大泽的水,确实该混一混了。

    四道身影在灰蒙蒙的毒瘴中穿梭,周遭的紫红瘴气在他们刻意收敛的气息下,如破败的絮状物般向两侧翻滚。

    向着外围方向奔掠了约莫半日,周遭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毒雾,果然如森崖所说,开始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动感,他说那是风的痕迹。

    “停下。”

    在一片布满漆黑孔洞的怪石林前,许尘忽然顿住脚步,一身淡银色的长毛在昏暗中泛着微光,修长且充满爆发力的身躯上,隐隐透着九霄刹骨那种令人心悸的冷硬质感。

    “大......大人,可是有何不妥?”森崖佝偻着背,紧张地四下张望。

    “既然千瘴谷是法外之地,亡命徒多如牛毛。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闯进去,未免也......太扎眼了。”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先不说鼍战那庞大的半龙半鳄之躯,再加上周身不由自主逸散的暗金极火,走到哪都像是一盏明灯。

    就是自己这一身罕见的银毛和三眼特征,只要被有心人记下,孔雀王族的眼线迟早会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去狩猎,首先要把自己伪装成猎物。

    许尘脑海中思绪翻涌,一招秘术在记忆深处悄然浮现,《潜龙澜心录》水掩法。

    这门秘术他早便领悟,只是在十万大山里厮杀,向来都是直来直去的白刃战,很少有需要遮掩容貌去跟人玩心眼的场合,因此一直被搁置。

    如今在这鱼龙混杂的大泽黑市,却是再合适不过。

    嗡——

    心念微动,许尘体内深厚的灵海中,一股精纯的水性灵力顺着经脉奔涌而出。

    周遭那带着几分毒性的潮湿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瞬间被剥离出纯粹的水分,化作一层氤氲流转的水汽轻纱,贴合着他那一身淡银色毫毛笼罩而下。

    这水汽并非简单的遮挡,而是带着某种扭曲光线的法则。

    从外人的视角看去,许尘的身形瞬间变得如水中望月般模糊不清,那标志性的银色竖瞳和毛发被彻底隐去。

    若是有谁想要凝聚目力强行直视探查,只觉得视线扭曲,双目刺痛,根本看不真切分毫。

    “好精妙的遮掩之术!”

    森罗见状,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这种不带丝毫烟火气的伪装,比任何法宝斗笠都要高明。

    自觉效果不错,许尘转过头,看向鼍战,

    “需要我帮你也罩上一层么?”

    “别别别!”

    鼍战一听,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浑身的暗红鳞片都透着抗拒,他本就是火性的妖修,最厌恶这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水汽裹在身上。

    “许老弟,你这等精细活儿不适合老子,老子自己来!”

    鼍战冷哼一声,体内半步山主的雄浑灵力轰然逆转。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骨骼爆响声,他那庞大如铁塔般的妖躯开始剧烈收缩。

    暗红色的厚重鳞甲一片片翻转内敛,倒刺收回骨肉之中,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狰狞的蛟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足有九尺,浑身肌肉虬结犹如花岗岩一般的魁梧壮汉。

    这壮汉光着膀子,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恐怖伤疤,一张国字脸生得凶神恶煞,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暴戾之气。

    恐怕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专修肉身、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族体修狂徒。

    “还是我这副皮囊好些。”鼍战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发出如闷雷般的骨骼摩擦声。

    一旁的森罗见状,也不再废话,双手飞速结印,体内五毒传承的道则运转。

    “嗤嗤——”

    一股泛着幽幽惨绿色的浓烈毒雾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他自己和身旁的森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

    这毒雾不仅能隔绝感知探查,其表面时不时翻滚出的腐蚀性气泡,更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极度危险气息。

    远远望去,四妖一个是深不可测的水雾怪客,一个是凶威滔天的体修,还有两个藏头露尾的神秘毒修。

    这样的组合走在法外之地,既不会显得太过高调引来大能瞩目,也绝对没有任何不长眼的底层喽啰敢轻易来惹麻烦。

    “走。”

    许尘那模糊在水汽中的面庞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吐出一个字。

    ……

    又向前推进了半日。

    耳畔那若有若无的风声逐渐凄厉,化作了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周遭原本压抑的紫红色毒海,在难闻的微风吹拂下,被强行撕裂吹散,视野终于开阔了起来。

    前方,大地的地貌发生了一次极其突兀的断层。

    一个方圆足有数百里的巨大凹陷盆地,犹如一只深渊巨兽张开的漏斗大嘴,横亘在苍茫的大泽之中。

    盆地的上空,因为旋风的常年肆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毒气旋,将周围致命的瘴气隔绝在外。

    这,便是大泽外围典无数声名狼藉的三不管地带——千瘴谷。

    四妖立于盆地边缘的峭壁之上,俯瞰着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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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地方,还真是一处天然的避难所。”

    鼍战化作的壮汉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看着下方虽然有些灰暗,但至少不再需要时刻消耗灵力抵御毒瘴的环境,面色透露出一丝好奇。

    森崖被哥哥的毒雾裹着,指着下方那片密密麻麻,如同蚁巢般的建筑群,压低声音介绍道,

    “几位大人有所不知,这千瘴谷之所以能在这吃人的大泽里存在这么久,不仅是因为地势特殊,更是因为这谷里的水,早就形成了一套它自己的规矩。”

    咽了口唾沫,森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这谷里,没有山主级别的大能坐镇。但千瘴谷的背后,却是由三尊太岁三境巅峰的老牌毒修联手操控的。那三个老怪物在这大泽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月,底蕴极深。他们三妖联手,再加上这谷内不知布置了多少年的上古毒阵,就算是一般的山主亲临,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听到这里,许尘被水汽遮掩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三尊太岁巅峰?

    倒也不算弱了,难怪这千瘴谷能独立于各大势力之外。

    “而且……”

    森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生怕被风吹进谷里,

    “传闻六十多年前,大泽内环有一位刚刚晋升的山主,为了追杀一个带着重宝的仇敌,一路追到了这千瘴谷前。那山主气焰极其嚣张,扬言要屠了千瘴谷逼人出来。”

    “结果呢?”鼍战挑了挑眉。

    “结果,那山主连谷门都没进去。”

    森崖苦笑了一声,“因为千瘴谷的地理位置太特殊了。它刚好卡在大泽外围几个大势力和内环毒窟的缓冲地带。那个山主刚要动手,周围几个山头的隐世山主就齐齐出面将他挡了下来。”

    “大泽的势力盘根错节,类似于千瘴谷这样的势力就像是个排污口,各大势力都需要这么一个不用讲明面规矩,用来销赃交易的地方。若是千瘴谷被平了,平衡打破,保不齐几个山主就要大打一场。权衡利弊之下,那个山主只能咽下这口气。”

    “从那以后,只要进了这谷,不管你在外面犯了多大的事,惹了多强的仇家,只要你交了入谷费,不在谷里砸那三位太岁定下的场子,千瘴谷就能保你一时平安。”

    许尘静静地听完,

    “进去吧。”

    没有多作停留,四道身影顺着峭壁那条被踩得光滑无比的黑色石阶,没入了千瘴谷中。

    ……

    一踏入谷底,迎面扑来的便是一股极其复杂,令人作呕的驳杂气味。

    血腥味,劣质刺鼻的醒神香,腐烂变质的毒草气味,以及生锈法宝散发出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的绝望气息。

    视野所及之处,满目疮痍却又畸形地繁华。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城池,倒像是一个由混乱与暴戾堆砌的贫民窟。

    所谓的街道,尽是是坑洼不平的黑色泥地,两侧错落着无数用破烂兽皮,不知名巨骨,甚至是用报废的法舟残骸临时搭建的帐篷。

    崖壁上更是被挖出了犹如蜂窝般的密密麻麻的石窟,隐隐有幽绿色的鬼火在窟窿里闪烁。

    没有喧闹的叫卖,没有王族领地里那种森严的等级秩序。

    在这里,每一个路过的妖修都绷紧了神经。

    他们大多用破布,斗笠或者奇形怪状的法器遮掩着面容。

    有的妖修化形极不完全,顶着个硕大的野猪脑袋,脖子上却挂着一串人族修士的滴血头骨,有的妖族散修浑身散发着比冰雪还阴冷的煞气,腰间的储物袋鼓鼓囊囊,手里死死扣着淬了剧毒的法器。

    贪婪,暴戾,麻木。

    这是千瘴谷众生的底色。

    甚至在经过一个偏僻的巷口时,许尘等人亲眼看到,两个刚刚还在低声交易着几株黑色毒草的狸形妖修,其中一个突然暴起,手中的骨刺极其狠辣地捅穿了对方的心脏。

    熟练地扒下尸体上的储物袋,那狸形妖修一脚将尸体踢进旁边的臭水沟里,随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而周围路过的妖修,对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死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鼍战那雄壮的体魄在人群中极具压迫感,他那双铜铃大眼四下扫视了一圈,眉头直皱。

    “许尘老弟,这地方的泥鳅虽然大多数修为都上不了台面,太岁境的都没见着几个,但这数量也忒他娘的多了点吧!密密麻麻跟跳蚤似的,少说也有数万之众!”

    鼍战的顾虑不无道理,毕竟他们是来寻找毒囊的。

    如果只有几十上百个,以他们如今的实力,找个偏僻角落悄无声息地屠了便是。但这千瘴谷妖口如此密集,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直接大开杀戒,就算咱们实力再强,一旦引得这几万个不要命的亡命徒炸了锅,再加上那三个掌控此地的太岁巅峰老怪,咱们恐怕也会被活活耗死在这个泥潭里。这毒囊,该怎么个取法?总不能一个个拉到暗巷里敲闷棍吧?”

    听到鼍战的传音,裹在深色毒雾中的森罗却发出了一阵透着诡异感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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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鼍老哥,你且细看那些帐篷里坐庄的老家伙。”

    森罗的目光透过毒雾,死死盯着远处几个占据了极佳地段的苍老妖修。那些老妖正在兜售不知名的毒丹,大多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但眼底却透着丝丝精光。

    “这千瘴谷的妖修虽然模样千变万化,大多数都遮掩了真容。但我刚才这一路扫过来,居然从功法气息和动作习惯上,认出了好几个曾经在南疆凶名赫赫的毒修!”

    森罗碧绿的竖瞳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卧槽!真是没想到,我在外奔波六十余载,这帮当年就寿元将尽,满世界找人续命的老东西,居然还没死!”

    “不过......嘿嘿......这些老东西活得越久,体内淬炼的毒囊就越精纯。只要能弄到几个他们的本源毒囊,咱们的毒抗绝对能翻上好几番。”

    面对鼍战的担忧和森罗的杀意,走在最前方的许尘,步伐依然平稳,那层笼罩周身的水汽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不慌。”

    许尘冷峻的声音通过传音,清晰地落入耳中,

    “既然他们都是亡命徒,那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是资源,是能让他们突破瓶颈的重宝。”

    许尘在一处相对宽敞,但人流同样不少的空地前停下了脚步。

    此处是一处残破的祭坛遗址,青石板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显然是个经常发生争地盘流血事件的凶地,因此周围的摊位少了一些。

    “千瘴谷既然是法外之地,没人讲规矩,那我们,就按他们的规矩来。”

    “何不将计就计?”

    话音刚落,许尘在水汽中缓缓抬起爪子,从大千里眼中取出几个闪着光泽的物什。

    光芒闪动间。

    “当啷——!”

    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青石板上响起,原来是三把剑刃上篆刻着道家降魔符文的飞剑法宝。

    紧接着。

    许尘又面不改色地抓出了几瓶丹药,以及几枚散发着蒙蒙白光,一看便知道是从人族名门大派中出来的顶级玉简。

    这些东西,正是他之前在画中界,斩杀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解斛宗修士后,摸尸得来的战利品。

    解斛宗毕竟是人族大宗,他们的法宝灵物,无一不是做工精良,灵气逼人。

    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上都带着极其纯正的正气,与这大泽里那种腐臭,阴暗的法器格格不入。

    许尘就像是一个不知死活的暴发户,将这些一看就是烫手山芋,沾满人族大宗鲜血的极品灵物,极其随意地扔在了那块满是血污的青石板上。

    然后,在那满是血迹的青石板上盘膝坐了下来,仿佛老僧入定,完全无视了周围瞬间凝固的空气。

    却听周遭各色呼喊声微微一滞,无数道隐藏在斗笠下,黑暗角落里的目光,犹如阴毒的毒蛇瞬间死死地盯住了那几件解斛宗法宝,然后,又缓缓地上移。

    最后落在了那个浑身被水汽包裹的神秘妖修,以及他身后那个高大壮汉和两个毒雾人影身上。

    生面孔......原来是外来者。

    更重要的是身怀人族大宗的极品重宝!

    这几个标签,瞬间在所有千瘴谷亡命徒的心中打响了震耳欲聋的算盘。

    鼍战化作的壮汉站在许尘身后,感受着四周那些瞬间变得极度贪婪,甚至带着赤裸裸杀意的目光,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倒不是怕,而是真的看不懂许尘这波操作。

    “许尘老弟……”

    鼍战嘴角微微抽搐,

    “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来找毒囊的吗?你把这些正道修士的法宝摆出来,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还是真打算在这大泽的粪坑里做起买卖来了?”

    许尘端坐在地闭着眼睛,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但是轻轻传音,

    “等,我们的时间不多,找猎物太慢,倒不如让他们自己把毒囊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