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宫主实在不必怀疑我等,我等当然希望凡世好,也希望信徒得偿所愿。”

    月老露出一个苦笑,“也免得我等点灯熬油、日夜伏案,到头来,还是被奸人所用。”

    江岚影稍稍扬起下颌,复又点下来:“你们也不过是景曜的棋子。”

    月老看了司命一眼:“我与司命还算好,乱世之中想起我们两个的并不算多,江宫主你是没见到财神——”

    正说着,房门就被谁一脚踹开,一个手抱金元宝、头戴铜钱双翅冠的小孩子黑着脸走进来。

    月老瞧着小孩:“看,给我们财神累的,都长不高了。”

    财神脚下一顿:……

    他扫视一周,这才发现还有江岚影这个外人在。

    他沉默地瞪了月老一眼,转身出门,声音远远地从殿外传来:“月老司命你们要是还有心,就帮我应一应这八千万道香火来!”

    好家伙,八千万。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毛。

    不止吧?

    司命当即起身,月老也和他一道站起来,一双眼还望着江岚影:“江宫主,失陪了。”

    江岚影心里说着“无妨”,正要动身离开,就听月老又甩来一句:“小帝君还要劳烦你照看。”

    江岚影:……

    你再说一遍?

    江岚影当然不会听月老的差遣,更何况是照看摇光这种鬼事,可她整个人却好像被粘在凳子上一般,怎么都站不起来。

    他妈的。

    江岚影一边暗骂,一边翻开掌心。

    观音莲印正在那里欢快地闪。

    她:……

    她不说话,就这么咬着牙,向月老摆了摆手。

    快滚。

    月老和司命都滚走了,偌大的殿内就剩下江岚影——

    和那个半死不活的摇光。

    江岚影盯着紧合的殿门,终于动作僵直地站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她被观音莲印驱使着,一脚踹倒拦路的屏风,猛地掼开内间的门——

    她看到薄纱帐里的摇光。

    摇光的发冠被拆开,三千青丝如上好的丝绒绸缎一般摊开在枕侧,锦被高高地盖至胸口,两手乖巧板正地压在锦被上,遮住手臂的中衣像糯米纸一般微微透明,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其下白瓷一般的肌骨。

    隔着一层水红纱帐,他看上去颇有些血色,可若是掀起纱帐——

    江岚影看着自己撩动纱帐的手,死死盯着掌心里的观音莲印:

    差不多得了,你可别太离谱。

    ——若是掀起纱帐,摇光的面色就褪为虚弱苍白,就像未经上釉的陶坯。

    江岚影一步一挣扎地走到摇光床前,垂下头,肃穆地看着他。

    如今这情形,非要想象摇光死了,她心里才能好受些。

    她用目光切分着床上的人,盘算着将来要把他拆成几块。

    忽然地,摇光挣动了一下,压在锦被外边的手指绷紧。

    江岚影顺势去看摇光的脸,看到他皱起的眉心和快速凝集的冷汗。

    做噩梦了?

    江岚影心中笑着他,右手就在全无知觉的情况下伸了出去。

    且慢。

    江岚影用左手抓住不听使唤的右手,同时垂落目光,往右手伸去的方向看——

    那是摇光的小臂,略透明的中衣下泛起雷光。

    是那枚问罪神祇的黑印。

    是它在折磨摇光。

    江岚影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她大大方方地松开左手,在观音莲印的驱使下,右手利落地捋起摇光的衣袖,并指作印欲为他疗伤。

    就在这时,江岚影假意踉跄一步,靠得极近的右手正好按在那枚黑印上——

    被这该死的观音莲印戏耍那么多次,她也该将计就计,利用它一次。

    转瞬之间,风云骤变,无数扭曲斑驳的画面向江岚影奔涌而来,她紧紧抓着摇光的小臂,身子颓然跌坐在床侧,头低垂。

    她的神识被牵引着,到了另一方世界。

    花花绿绿的画面终于休止,江岚影张开眼,看到绯红色的天幕,以及正对面的白玉高台。

    白玉高台四方皆有数十长阶,被修造得圣洁、肃穆、高不可攀,像是个王座。

    而如今的王座前,立着一个十分恶心的怪物。

    怪物长得很像人,却身型巨大又无衣蔽体,从头到脚都近似于肉粉色,然而四肢、躯干、头颅的颜色都有细微的差别——

    它看上去像是由零散的尸块拼凑而成,还拖着一条细长的秃尾巴。

    江岚影被它的丑狠狠抓住眼球,终于——

    铮。

    她被一声剑鸣惹得回神。

    她侧过头,看到自己身边站着摇光。

    难得地,她觉得摇光有些顺眼。

    此时的摇光身着隆重的战衣——

    映日流云广袍,白玉金丝莲冠。

    手里提着他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