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喘息着,一双眼紧盯着高台上的怪物,眼白中缀满血丝,他看上去杀意汹涌,疯魔又癫狂,好像拼死一搏的孤狼。

    眨眼间,高台上的怪物跳起,摇光也如闪电一般劈上了长阶——

    轰。

    金光乍起,四野震动,天幕的绯红缓缓加深,就像是沁出了血。

    摇光与怪物近身缠斗,硕大的金莲绽裂不休。

    最终,是摇光的剑捅穿了怪物,携雷霆万钧之势。

    怪物引颈长鸣,恰似万鬼齐哭。

    已是强弩之末的摇光跪倒在高台之上,唯有手中剑狠狠地定在那里,剑刃抽出,沾皮带肉,又再次用上全身气力捅刺而去。

    猩红的血顺着四面长阶蜿蜒而下,江岚影望着那缓缓爬向自己的粘稠的“溪流”,想:

    印记里记载着罪神之过。

    摇光的罪过是杀了那头怪物。

    他是因此落罪的。

    是吗?

    刹那间绯红褪去,天地消弥,摇光和怪物和那么多腥臭的血淡如水痕,轻轻慢慢地退出江岚影的识海。

    入目昏黑。

    一个恍神的功夫,江岚影抓着摇光的手臂,肩线一颤。

    她醒过来。

    月老祠的阳光很好,温温热热地投过雕花窗棂,落在床侧,照亮两人交握的手臂。

    江岚影仍恍惚着,就觉得头顶有一点刺痛,她抬眼,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清浅的眸子。

    她:……

    见鬼。

    摇光已然苏醒,还坐了起来,于咫尺之间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江岚影。

    江岚影合了合眼。

    别急。

    等我给你编。

    第29章 重生第二十九天

    她根本编不出来。

    江岚影自暴自弃地反盯摇光, 态度介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与“不服来干一架”之间。

    接着,她就意外地发现,是摇光先仓皇失措地移开了眼, 并不欲与她直观。

    江岚影:?

    她挑起一边眉毛,趁机站起身, 佯装没事人:“本座去找月老。”

    她捻动靴跟,大步向外间走去。

    “魔尊。”

    江岚影抬靴欲踢开碍事的屏风时, 摇光喊住了她。

    她收回脚,深吸一口气, 转身,给摇光看她掌心亮起的观音莲印:“说。”

    若非此印胁迫,她才不会为他留步。

    “你……”

    摇光的嗓音很轻很低,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他小心征询的样子,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

    “没什么。”

    江岚影下意识说, “看到你杀了一个怪物。”

    “噢。”

    摇光的眉眼舒展些许, 手指蜷缩着、颤抖着, 隔着衣袖,拢在那枚黑印上。

    江岚影看着他:……

    很难想象, 这玩意儿居然能单挑一条水龙,手劈一头巨怪,甚至平推一整个魔窟。

    她懒得看摇光装可怜,当即转身,恍然间听到外间的门“哐啷”一声, 她抬眼, 望向翕动的门扉:“别藏了,本座知道你们在。”

    吱呀。

    两扇门扉洞开, 司命终于记起了自己的眼疾,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我看不见你知道的”;财神用怀中硕大的金元宝挡住了脸,而月老捉着袖中跃跃欲试的两条红线,拼命将它们塞了回去。

    这时候,还得是春夏最坦诚。

    小仙娥第一个跑进来:“江宫主,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弃天帝陛下于不顾的!”

    江岚影扫她一眼,又看向门口的三位,似笑非笑:“方才说到哪了?天帝一族为祸人间罪大恶极?”

    月老眯起眼:嘶。

    虽然这么说没什么不对。

    但也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江岚影率先坐回八仙桌旁,用下颌指了指剩余的空位:“请。”

    月老走过来,看了看江岚影,又抬眼望了望那边坐不住的摇光:“小帝君,你还好吧?”

    “无妨。”

    摇光重束衣冠,出了内间,“你们谈论的话题,本君很有发言权。”

    他这样说,刚挨上凳子的财神又弹起来。

    不是。

    这鸿门宴啊?

    江岚影瞧着摇光,向财神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她一路注视着摇光走近,发现他垂眼,看到自己面前一动未动的洛神花茶。随后,那杯茶就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杯白水,还是热的。

    隔着雾气,江岚影向摇光挑眉。

    有趣。

    摇光落座于江岚影正对面,那最远,又抬眼可见的位置。

    眼瞧着三神欲说还休,江岚影大大方方:“北斗七宫一别,你匆匆忙忙地走,是为了去南塘?为什么?”

    明明在场还有四个神仙,摇光的话却似乎只对着江岚影说:“如你所见,父君和兄长窃取‘禧’的事,本君心知肚明,却并非与他们一路。本君与你,是为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