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遇过这般棘手的黄粱。

    正忖着,石阶尽头便现出豁然开朗的白玉广场。广场正北筑有正殿,两侧各有一座低矮些许的偏殿。

    走到这里,丧香的气味已经浓得叫人睁不开眼睛;隔着灰白的香雾,江岚影勉强辨认出檐角的黑纱、脚下的黄纸,以及迎向他们的青年修士。

    这位青年修士生着一双上挑的丹凤眼,鼻高、唇薄,看起来十分精明又透着灵光。

    他一身麻衣只象征性地挂在肩头,头上的孝带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不过墨发还算梳得板正,并未着有任何簪饰。

    他一上来就想握江岚影的手,结果被摇光横插进来,硬是将自己的手塞进了青年修士的掌中。

    青年修士愣了一下,看了摇光一眼,面上的错愕转瞬即逝。

    他很自然地开口:“江师妹,邱师弟,许久未见,实在想念。”

    江岚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张振奋的脸。

    好家伙。

    这老宗主死了,他们门内的弟子看上去,还没昆吾门写的登门帖伤心。

    摇光和他虚握了一下,就将手抽出来:“师兄节哀。师门派我和师妹来送老宗主最后一程。惊闻此变,不胜哀思。”

    青年修士听了摇光的话,终于想起他家宗主死了,颇为刻意地抹了两下眼角:

    “正是了。老仙师还停在正殿之中,两位可随我移步,前去吊纸。”

    他转过身,从前引路。

    江岚影正要跟上,就被摇光一把拉住。

    摇光向她眨眼,似乎有话想说。

    江岚影:……

    讲。

    明明有无数种传声方式,摇光偏要贴到江岚影耳边,惹她痒:

    “我方才瞥见了他的腰牌。”

    吐息和碎发磋磨着江岚影敏感的耳根,她耐不住地别开头,又被摇光抓回去,继续磋磨:

    “他叫,叶无踪。”

    叶无踪。

    江岚影不自觉地摸上发痒的左耳。

    这个名字没在他们的故事中出现过,大抵只是个炮灰。

    思索间,她的耳朵被摸得明显一红一白,缱绻又可爱。

    “江师妹,邱师弟,你们把这纸钱点燃之后,扔到脚下的火盆里就行。”

    叶无踪往二人手里各塞了一沓黄纸钱。

    火盆里还有未尽的火星,江岚影干脆将纸钱全扔了进去,而后一边拍着手上的纸沫,一边隔着灰白的烟,看向正殿里搭起的灵堂。

    灵堂内挂着黑纱白幡,底下堆满了黄白的秋菊,当中停着一口老木重棺。

    堂内没什么守灵的弟子,仅有的三两个人只管偶尔续一续供香,其余时间就倚在墙边,咬着耳朵说话。

    唯有一人披麻衣、戴重孝,腰杆笔直地跪在棺椁之前,肩上积了一层香灰,却晃都不晃一下。

    即使穿着那样厚重的麻衣,他的背影依然显得伶仃、清瘦。

    许是发现江岚影在看,叶无踪跟着转过脸:

    “他拜师拜得晚,你们没见过他,他叫伶舟——”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这声笑好像是从某个狭窄的地方挤出来的。

    “——是个贱籍里的贱蹄子。”

    江岚影微微蹙眉。

    这话并不悦耳。

    “他被先师选中前,是抱着琴给人弹小曲儿的。专往王侯贵胄的府邸里钻,谁知道他钻进去做什么。”

    叶无踪“嗤”了一回。

    “真不知先师看中他何处,竟叫这样的下贱货登了清净仙门。”

    他越说越愤慨,背手从腰后抽出一条长鞭,抬手就向灵堂内的长跪的人打去:

    “还装——装给谁看?!”

    这一鞭拐着弯地抽在那人左臂,当即就将麻衣抽烂,抽得薄絮飞扬。

    被抽中的人跌坐在地,单手撑着砖面,侧脸对着门外。

    看清那张侧脸的瞬间,江岚影呼吸一窒。

    司命?

    第50章 重生第五十天

    叶无踪抬手, 还要打第二鞭。

    却被江岚影抓住鞭尾。

    他:?

    他揍伶舟这事,在应天宗里简直是司空见惯,从来没有人阻拦过他。

    不过……

    他瞧着江岚影的眼神, 心里还真有些发毛。

    “别打。”

    江岚影轻飘飘的两个字,好像催眠似的, 叶无踪当真定在原地。

    此时摇光已经走到堂中人身后,弯下腰, 点了点他的肩。

    堂中人猛地抬头,看向摇光的眸子里充满了茫然。

    摇光:……

    不认识?

    “司命。”

    他皱了眉。

    堂中人依然茫然地仰着脸。

    这时, 叶无踪终于醒过神来,大踏步冲入灵堂之中,一把抄起摇光的手腕:

    “邱师弟, 你离他远些,可别染上一身骚!”

    他硬是将摇光拽了出来,又向着江岚影道:“你们一路舟车劳顿, 定是累了, 我领你们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