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小心翼翼地捧起江岚影染血的手。

    “于情于理,我怎会不选你。”

    在摇光雾蒙蒙的眼睛里,江岚影看到狼狈的自己,与摇摇欲坠的天地。

    四野昏黑,怨海弥漫,求天不灵,告地不应,无人脱幸,苦不堪言。

    三界终于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江岚影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攥着摇光的手,定定地、好好地,看了他一眼。

    “光明处见。”

    他们异口同声。

    说完,两只紧紧相攥的手便松开。

    此去,一个上天,一个入地,各自临危,各自嬉命,谁都没有回头。

    “尊主!是尊主回来了!尊主回来了——”

    “萧”中的怨海持续上涨,吞没了金犀城内所有的房屋,幸存的魔修们逃到瓦檐之上,此时正站在那里,向天边的火凤招手。

    火凤当空尖啸一声,舒张的尾羽抖落万千星火,星火漂浮在汹涌的怨海之上,一如万千天灯,竭力将每一分黑潮控制在方寸之间。

    “即刻下山,启动封山大阵——”

    江岚影跃下火凤,落在城门阙楼最高的珠顶上。

    “——业火会护你们周全。”

    “是,尊主!”

    魔修们一个接一个地追随业火前往封山大阵的阵眼。

    江岚影立于高处,俯瞰沿山势向下蔓延的怨海。

    趁现在。

    趁一切还未抵达人间。

    这时,天边盘旋的火凤已经全然散作流星,灼热的青烟与鲜明的火迹漫天皆是,这片大地从未见过日月,却在此刻亮如繁星。

    江岚影合目,并指作诀。

    赤红色的巨影自阙楼腾飞,扶摇直上九万里。

    那是万魔之魔的法相——

    翼若垂天之云的鹏鸟。

    鹏鸟一喝,怨海退避三尺,它张开双翼笼罩全城。

    忽地,罡风自江岚影背后袭来。

    她拧身架刀一迎,两道伟力交锋之处的气劲剥落阙楼顶的层层青瓦,江岚影翻掌抵上刀柄,背后的鹏鸟同时向高天喝声。

    轰。

    罡风原路折返,阙楼亦被捣毁一节,江岚影于纷飞的碎尘间落回城门,刀尖扎在古旧的砖瓦里,划出明晰的一道。

    而她背手,依然面向苍云。

    苍云里,天道慢悠悠地出声:

    “金瓯大阵已破,你纵是将山封起来,也奈何不了‘萧’分毫。你的气数有尽而怨煞无尽,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被这漫山遍野失控的怨煞侵蚀成没有神智的怪物,和这些可爱的黑潮一起,杀向太阴山下的红尘。”

    凛风吹过江岚影的衣角,吹向那三座支离破碎、嶙峋如魔似鬼的大山。

    “山虽倒,城犹在。”

    江岚影横刀在前。

    “纵使金犀满城为殉,亦不教胡马,度阴关。”

    “拭目以待。”

    天道话音未落,那星火镇守下的怨煞便又掀起一潮,江岚影银靴一跺,整座城门为之一震,与此同时,翻涌的怨煞再度被压下半寸。

    铛。

    长刀一扫,斥散拂岭罡风。

    “一心二用,我倒要看看你能撑过几时。”

    乌云迅速向太阴山巅团聚,趴伏在怨海上的鹏鸟硬生生挨了几回天雷,硬是片羽未动,没叫一丝黑烟逃出金犀城墙。

    那方,江岚影与雷影之间穿行,眨眼的功夫就与青天之力过了上百招。

    随着封山大阵的落成,“萧”中的怨煞迅速囤积上涌,黑烟浸泡过江岚影的法相鹏鸟,亦翻上城门,漫过江岚影的腰腹。

    玫瑰疤痕又发作了。

    江岚影背抵着墙,才能堪堪站稳。

    血与汗渍交融得难解难分,由她的额角一直淌过全脸。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天道的声音如不散的阴魂一般,萦绕在江岚影耳畔。

    “人间至苦的滋味,如何呢?”

    江岚影面上被折磨得没有一点血色,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却如鹰隼一般,杀光不灭。

    “还不错。”

    她随性说。

    “唔是我忘了,魔尊侵染其中、昼夜忍耐六百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铮。

    罡风携剑音掠至当前,江岚影抬刀去挡——

    力竭的手腕一如泥软,罡风径直自她脸侧斜削而去,她人向后一仰,红缨鬼头刀脱手而出,直跌入城门下的怨海。

    跌入,就不见。

    下一道罡风即刻削来。

    “唔。”

    江岚影尚未来得及回身就被击中,这一击在腰腹,下一击在胸口。

    “噗。”

    鲜红的血花比城门下的星火更绚烂。

    江岚影仰靠在残破的墙头,几乎站不起身,可罡风依然无休止地往她身上落,整座封山大阵也因她的逐渐虚弱而出现动摇。

    法相鹏鸟怒而悲泣,挂在墙头上如破布娃娃一样的人的心口,飘出一朵赤红色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