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一个自幼闲散的皇女,一个借了壳子的局外人,却被身不由己地推上了皇位。

    这个宝座,是不好坐的。

    尽管乍看起来,朝臣拥戴她,宫人敬畏她,那位膝下并无所出的太后,待她也还过得去。但她心里知道,当初坠崖一事,并非意外那么简单。

    有人想一举除去两位皇女。

    她是一个讨人嫌的,不该活下来的人。

    在养伤、登基、为先帝哭孝之余,她也暗中查过一些事,在下手害她之事上,太后恐怕也是有份的。只是她既没有证据,又碍于身份礼法,总不好轻举妄动。

    于是,她的生父之死,便正好被她拿来做了文章。

    大周朝待后宫向来严格,除了殉葬之风以外,还另有一条规矩,一旦皇女被确立为储君,其生父不论位份,一律处死。这是吸取前朝的教训,为防外戚之祸。

    那时先帝病重,不能理事,此事便是太后代为决断的。而她伤得不能行走,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宫中人尽皆知,她为此心里总有些隔阂。

    太后也曾在人前人后,几度叹息,道是她已经长大成人,不是自幼养在身边的,不求能知冷知热,只求父女之间能有表面慈孝,也就罢了。

    仿佛很是遗憾的模样。

    但是许清焰知道,如此才是最好的。

    于太后而言,假使她刻意亲厚,笑脸相迎,倒容易让人生出警惕。

    反而是摆出一副心怀芥蒂,却不得不低头的愣头青模样,才能令人相信,她对于自己坠崖背后的隐情,是真的不曾疑心。

    而于她自己,就更是有利。

    她与太后有嫌隙的消息传出去,即便太后还想对她下手,也该思量一下,如何不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她要趁这争取来的时间,查清真相,布局反击。

    她本没有当皇帝的志向。

    但是在她如今的处境下,坐稳皇位,和保住性命,是同一件事。

    她又想起昨夜那个眼波温柔的,敢凑在她耳边问“陛下是要留我吗”的男人,不由得扬了扬嘴角。

    要不是看在他母亲手握兵权的份上,她才懒得招惹他。

    不省心的小东西。

    她按下了思绪,整理环佩,走进了长乐宫。

    太后刚用过早膳,正在饮牛乳茶,见了她也不寒暄,单刀直入:“皇儿,对昨日之事,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许清焰垂手恭立,答得爽快:“回父君的话,没有。”

    “没有?”

    “儿臣敢作敢当,不作分辩。”

    “你未免也太胡闹了。”

    对面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蹙眉看她。

    “我朝向来以礼教化,几代帝王,未曾出过这样的荒诞事。你莫非是要学前朝蛮夷,将庶父纳入后宫吗?”

    他道:“传扬出去,你让文武百官如何看你?让天下万民如何看皇家?”

    许清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会。”

    “不会?”

    “儿臣已经交代了下面的人,不准将此事漏出风声去。”

    “都多大的人了,如今坐在帝王之位上,还这样天真吗?”太后睨她一眼,“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还当真以为,这样的丑事能不为人所知?”

    话音虽重,脸色却比她刚进门时松泛一些。

    她只默不作声,好像被训得失了措,却又有些不服气。

    “罢了。你如今年岁也大了,又是九五之尊,哀家不过一介后宫男子,也不好太过教训你。”

    对面作势叹了一口气,“说说,瞧上他什么了?”

    “新鲜。”

    “哦?”

    “儿臣的后宫里,只有一个萧昭仪,是父君赐给我的,还有一个沈君,是齐王送进来的。除此以外,就没有旁人了。”

    许清焰抿了抿唇,声音像是有些心虚:“儿臣昨日里,一时情难自禁。”

    太后盯着她,细细打量了片刻,才笑开来。

    “你这话,是在怪哀家为你考虑得少了。”

    “儿臣没有此意。”

    “无妨,你如今是大姑娘了,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你母皇在这个岁数,连孩子都有了。你前些日子伤得厉害,眼下能有心思,也是好事。”

    他道:“此事哀家知道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一样,那顾氏年轻貌美,你自己心中得有数,切不可让他狐媚了你。”

    “儿臣明白。”

    “还有,既然方才提到齐王,她是你姨母,从前先帝就颇为倚重,你初涉朝纲,凡事宜多向她请教,听她的意见。”

    许清焰的眼帘抬了抬,又低下去,假装没听出太后话音中那一丝欲盖弥彰,只恭谨地应下了。

    走出长乐宫,才见苏长安的脸色颇为有趣,像是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