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

    他唤她的名时第二个字总是轻上几分,缠绵又温柔。

    她忍不住望向他的眼底。

    “我是在想,我们应该约在哪里见。”

    一缕湿发垂落在眼尾,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替她抚开。

    “去我的书房好么?”

    “在外面,总是怕有眼睛盯着。”

    她茫然道:“你在京都也有房子?”

    他低声笑起来:“嗯。有一处,不大。”

    颜若宁在那处“不大”的宅邸穿来穿去时,只觉得无语望天。

    这都比她在江州的住宅还要大了好吗?

    再想想京都地价。

    她忽然有些担忧,委婉问领路的管事:“你家公子平日收礼收得多么?”

    管事想了想:“挺多的。”御赐的,老爷非要塞给公子的,都足够装满仓库。以及那些试图巴结公子的,公子高兴就留下一两样,也已经装满了一个仓库。

    颜若宁深吸一口气。

    绕过漫长的连廊,她终于进了书房。

    一个小奴婢见有人进了书房,不由好奇问管事道:“公子不是不让任何人进书房么?洒扫都不行,怎么今日竟让客人进去了?”

    管事瞥她一眼:“谨言慎行。”

    前日下了一整夜的雨,待她来阳光明媚。雨后初霁,万物经过洗涤,从泥土中溢出芬香。她在曲折的回廊中穿行,有一种朦胧的宿命感。

    推开那扇朱红色的门,如同穿越了时空。

    门内是她的青春年少,她的少女旖思。

    正对门是一张半旧的书桌,书桌的角被磨掉。从前他读书时她爱在旁边睡觉,迷迷糊糊撞上一回后便他为她把书桌角打磨钝。

    书桌旁放了画缸,里面许多画卷,画的内容是什么,这个念头令她不敢深想。

    博古架,壁画,满墙的书架,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摆在墙角的花。

    从前她嫌他的书房素净,总要给他添上许多花。

    她蓦地不敢踏入房门。

    仿佛进去了,就会将从前装好的刺,满身的骄傲逐一打破。

    不是不爱了么?

    不是那样决绝地退信么?

    不是祝她遂心如意么?

    换了时空地点,还留有这样一间书房做什么?

    从前她总去的,与他消磨时间的书房。

    他在书桌后伏案提字,听闻动静抬起头,如玉的面庞从容静谧,一双眼望向她,宛如从前。

    “宁宁。”

    她会怎么做?从前她会像一团火焰,笑得愉悦,理所当然地走进去,还得抱怨:“阿霁,你又让我来找你!”

    “不想进来么?”他声音平静,嘴角含笑。

    颜若宁怔然看去,却仿佛在他眼底看见破碎不安,一纵即逝。

    “这里是颜伯父的信。”

    她收起神思,走了进去,接过他手中的信瞧了起来,很快便发现了她想要的东西:“你瞧这些字的偏旁,水都是三点。”

    “我爹爹是个俗人,讲求迷信,避讳最深。他名字有海,自觉生意兴隆与水有关,写字时水便只写两点,从来不写三点。”

    她心中一块悬石落了地:“这些信不是爹爹写的。”

    赵明霁颔首:“用以比对的资料有,这点不难。只是这种大案,孤证难立。若说有人栽赃,必须寻出栽赃人,不能轻易结案。颜伯父就算出于保护的目的,也不能出狱。”

    颜若宁想起那牢狱的环境,犹豫一瞬,点了点头。能从案中翻身已经是万幸。

    她长吁一口气,嘴角弯起许多时日来第一次纯粹的笑:“阿霁,谢谢你。”

    他看她良久,轻哂一笑,转头去了书架取书。

    那书架上一排都是古籍。

    颜若宁想起他的住宅,以及管事说的话,忍不住跟了上去,犹豫道:“阿霁……”

    他侧头挑眉看她,弧度完美的下颌线令人不由自主心跳加速。

    她压住心跳,委婉劝道:“阿霁身居高位,行事若不妥当,会不会被人拿住把柄?”他服紫,自然是高官。

    赵明霁沉吟道:“颜伯父的事,我插手也不算不妥。”纵然他有私心,但江南首富牵扯通倭大案,本就是引朝野震惊的大事。他请命主审,理所应当。

    颜若宁微涨红了脸,略有些焦色:“我是说……”

    她抿了抿嘴。她实在替他担忧,忍不住脱口而出:“阿霁中了状元当了大官,怎么能贪人家的礼呢?那些钱财不过身外物,你收了这么多礼,住了这样大的宅子,日后被人拿住把柄攻讦怎么办?”

    赵明霁怔了怔,看向她薄红的脸,忽地低笑起来,俊朗的眉眼都舒展开:“宁宁这是在担心我?”

    颜若宁气急:“我自然担心,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两人一时都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