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小大概四五岁的时候便被寒江王捡了回去抚养,从此再没出过京城,武功文学都是寒江王请了老师来府上?教导,别说京城了,十四岁以前连王府都没出过几回。

    裴昭又是年轻时封神的人物,早早退了江湖在风起巅养老,也从没听说他曾收过风起巅内门弟子以外的徒弟。

    金子晚揉了揉太阳穴,百思不得其解。

    顾照鸿分心看了一眼金子晚,正好看到他揉着太阳穴,以为他身子又不爽利了,也没心思再和冷清小打小闹的,一掌把他打得倒退了五步,激起一池水花。

    冷清若是知道他在这儿拼死拼活地打,在顾照鸿心里却是小打小闹,估计要气到面色铁青。

    下一刻顾照鸿便轻踏荷花尖尖的花苞一脚,回到了湖心亭,第一句话就是:“你头又痛了?”

    金子晚听到他温柔的声音从自己上?方传来才惊觉,不由得问:“比完了?”

    顾照鸿“嗯”了一声,还?是问:“你不舒服?”

    金子晚抬眼看他,摇摇头:“没,只是在想事情?。”

    他只是一个眼神,顾照鸿便明白这所谓的事情?是只能他二人知晓的,便也没有再问,在金子晚身侧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脸不红气不喘。

    冷清也过来了,胸口微微起伏着。

    裴昭很认真:“十九招,你输了。”

    冷清:“……”

    冷清瞪了顾照鸿一眼,气得胸口疼。

    十招都让了,最后一招人跑了!

    顾照鸿奉上?一个无辜的笑容,大酒窝可醉人。

    冷清不吃他那套,只是拱手:“弟子甘愿领罚。”

    裴昭道:“那你……”

    他歪了歪头,似乎很是苦恼,想了半天才慢慢道:“七天不许吃辣,每日来陪我用餐。”

    金子晚失笑。

    这算什么惩罚。

    这裴宗师也是个嘴硬心软的。

    冷清却如遭雷击。

    顾照鸿咂舌。

    真?狠呐裴宗师!

    不过说到用饭……

    顾照鸿弯了弯眼睛:“这眼看快到午饭点了,我和晚晚还?未曾吃过呢,连早饭不曾用呢。”

    裴昭看他,道?:“你不喜欢在我这儿吃。”

    顾照鸿却也不尴尬,只笑:“晚晚喜欢吃甜的。”

    金子晚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肘小小地怼了他一下。

    裴昭说:“哦。”

    金子晚在想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裴昭仰着头对站着的冷清说:“去让小厨房多做点,四人份。”

    冷清神色一僵。

    裴昭歪头:“你等着我去?”

    冷清转身就走。

    金子晚有点摸不到头脑,低声问顾照鸿:“怎么一听要在裴宗师这儿吃饭,冷清像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顾照鸿但笑,也不细说,只道:“等饭菜上来了你便知道了。”

    湖心亭的石桌上?有些瓜子水果,顾照鸿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放到金子晚面前,又给自己抓了一把,一边嗑一边闲聊:“这次武林大会,武林盟没来请您吧?”

    裴昭摇摇头:“不曾。”

    他顿了下,又道?:“阵法,他们不是你对手。”

    此言并不虚,下一届武林盟主这几个候选人,论武功没人是顾照鸿对手,论阵法,那更是了,虽然顾照鸿不是裴昭亲传弟子,阵法一道?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冷清,但起码也被裴昭教导过几年。

    什么解微尘,霍骑,楚凌辞……

    那都是白给。

    裴昭说了那句以后就又沉默了,摸了一把瓜子也开?始嗑。

    湖心亭鸦雀无?声,只有三个人嗑瓜子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裴昭才慢吞吞道?:“提防竹心。”

    顾照鸿一怔。

    金子晚记得这个名字,问:“竹间楼的楼主?”

    裴昭颔首:“他小时候我曾见过他几面。”

    金子晚猜测:“可是心术不正?”

    裴昭摇头,像是叹了口气:“是竹家人。”

    顾照鸿有些迷糊,金子晚却明白了过来。

    裴昭说的这四个字听上去是个事实,可实际上?也能是个形容的方式。

    金子晚轻声问:“竹家人是什么样的人?”

    裴昭没再说话了,他微微仰起脸,似是在看空中的飞鸟和缓慢变幻的云彩,在日光的照应下,金子晚甚至能看到他那张气质出尘的脸上细小的绒毛。

    “竹家人……”

    裴昭的眼神让金子晚依稀觉得他是在回忆上?辈子的事情?——他已经九十多岁了,回忆起十几岁的时候,怎么又能不像上辈子呢。

    “自私自利,阴狠无?情?,野心滔天,”他转头看着顾照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四个字,“不择手段。”

    顾照鸿一凛。

    “我许多年未曾见过竹家人了。”裴昭淡淡道:“为了避嫌,此番我不能同你一道?前去。”

    确实如此。

    “但我会暗中前往,”裴昭又道,“去看看竹心。”

    顾照鸿问:“因为他是竹家人?”

    裴昭答:“因为他是竹家人。”

    “若是他真?得长成了彻头彻尾的竹家后人,”裴昭面无表情,声音淡淡,“我便杀了他。”

    顾照鸿和金子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疑惑。

    裴昭是从竹间楼离开了才到风起巅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必定是与竹间楼起了龃龉,而且是无法调和的,才会在竹间楼如日中天的时候毅然离去,头也不回,此后再不相见。

    可顾照鸿和金子晚都没想到,一向性格淡然清冷的裴昭,竟对竹家的人如此恨之入骨!

    正当顾照鸿拿不准要不要接着往下问的时候,冷清带着午饭来了。

    送午饭的是几个仆人,每人端着一个餐盒,冷清也端着一个。

    等仆人把菜从餐盒里拿出来摆好下去之后,金子晚定睛看了这一桌子菜,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只是日日陪裴昭吃饭,冷清会露出那种被罚了酷刑一般的神情?。

    这一桌子,全不见辛辣酸麻。

    莫说是辛辣酸麻,就连油星都不沾半分!

    金子晚扫了一眼,八道菜里,六道都是甜口的,剩下一道?是一碗白菜汤,另一道?是一大碗白米饭。

    裴昭拿起筷子:“吃吧,不是饿了么?”

    金子晚道?谢,便夹了一筷子一个蒸的晶莹剔透的白玉饺,刚咬了一口,只觉得入口唇齿留香,舌尖的津液都被刺激了出来,味道着实是好,甚至比正和城正慈寺的素斋还?要好!

    金子晚赞道?:“这白玉饺里的豆腐入口即化,实在难得。”

    听他如此说,裴昭眼神都亮了。

    一向冷淡的裴宗师甚至给金子晚夹了一筷子八宝素菜:“尝尝。”

    金子晚依言夹起里面的一小块栗子,嚼了嚼,桃花眼里亮晶晶的:“软糯清甜。”

    裴昭兴许是在蜀中待得着实憋闷了些,几十年来也没把他的口味改变,刚来风起巅的时候就不吃辣,现在依然不吃辣。

    不过整个风起巅不吃辣的,也就他一个。

    这下来了个金子晚,裴昭嘴上不说,心里高兴得很,把自己喜欢吃的菜都给金子晚夹了些,看得顾照鸿都有些无?奈:“裴宗师,他身子弱胃口小,吃不了那么多。”

    裴昭恋恋不舍地收回了刚给金子晚夹玉兰片的筷子,脸上的表情还?有那么一点不情?不愿的。

    顾照鸿和冷清端着饭碗,看着一桌子清汤寡水,又看着吃得很快乐的裴昭和金子晚,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同情?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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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蛋:

    裴宗师:终于有人陪我吃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九十多岁的裴宗师其实可可爱爱w

    第109章

    冷清心想, 自己只不过是偶尔过来一次,最多像现在这样受罚的时候连着陪吃几天都已经快受不了了,等顾照鸿日后与?金子晚成婚了,每日这么吃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冷清看着自己大师兄的眼神都忍不住多了几分怜爱。

    顾照鸿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露出这种表情, 但着实让他?忍不住脊背一凉。

    顾照鸿夹了一筷子竹笋丢进冷清碗里:“吃你的饭, 这根笋你一定喜欢。”

    看着就淡出个鸟味。

    冷清:“……”

    顾照鸿时不时瞥几眼金子晚, 看他?虽然吃得慢条斯理,但却是比之前吃得多了, 忍不住就问:“不知裴宗师是从何处认识这位厨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