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地狱之主是唯一一个被神明罚至罪海的存在。

    毕竟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狗胆包天,对神做出那种事来。

    如果对方可以学会苦中作乐,起码证明在这一点上,自己对陛下来说是独一无二的特别。

    不过,真想亲眼见一见小殿下的生父啊……

    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落在蜚蜚头上。

    卡布卡表示强烈嫉妒。

    它抖抖羽毛想问问看小殿下,地狱之主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却蓦地被打断。

    「卡布卡。」

    是神。

    白鸟仰起脖子,虔诚聆听。

    「带祂回来。」

    “……哦。”

    鹏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其实上次陛下讲过不可以随便带小殿下去奇怪的地方。

    又被抓了个正着……

    所以说为什么每次坏事就能不偏不倚摊到自己啊!

    上一次小神明离开后,神殿开始有了时间变化。

    不再是永恒的白昼,也有了黄昏与夜晚,甚至有了冬雪与春花。

    神屏退了大殿上的所有人,独自在王座上等待。

    巨大的白鸟降落在天梯尽头,低下脖子,让上面的幼神爬下来。

    小孩同它挥了挥手。

    神望着幼神乘着云雾向自己“奔跑”而来,一时间有些恍惚,想起祂更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眠礼还没有学会召唤出云雾,连走路都不稳。

    有那么一次,幼神走过万众瞩目的神殿,对两旁或好奇或尊敬的目光视而不见,眼里从来都只有父神。

    祂看见了姜宵,伸着手想要抱,跌跌撞撞,啪叽摔倒在雾里。

    周围马上有使者焦躁起来,尽管云雾柔软,并不会真的伤害到祂,可那是尊贵的小殿下,怎么得了。

    然而神使之首做了个手势阻止他们。

    神在王座之上,静静地看着,并不迎接。

    眠礼摔倒之后娇气地掉了几颗眼泪,哼了一会儿,见没人来帮忙,也不哭了,继续倔强地迈动着小短腿,朝着对祂来说足够遥远的王座靠近。

    祂走了很久很久。

    几乎是四季轮替的时间,眠礼才蹒跚来到王座之下。

    神伸出手。

    小小的孩子用同样小小的手握住祂的手指,又用软软的脸颊蹭了蹭。

    小脸上依旧挂着泪痕,但见到了父神,还是扬起明媚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神冰封湖底沉睡已久的心脏,好像被拨动了一下。

    三岁的眠礼认为父神冷漠,从来没有抱过祂。

    那不是真的。

    在祂不记事的小时候,姜宵也曾将祂无比珍惜地抱在怀中。

    和任何一个疼爱孩子的父亲没什么不同。

    眠礼是祂唯一的子嗣,是祂的心头至宝,祂怎么可能不爱祂。

    但祂的确不能。

    眠礼的真实身份不能叫任何人知晓。

    尽管那条恶魔尾巴扎眼得很,可神不开口,任谁也不能将它与恶魔联想到一块儿去——那是要掉脑袋的大不敬。

    可若是神承认、哪怕是默认,也都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同样,姜宵对撒迦利亚的情感也很复杂。

    无论是爱是恨——神不该有感情。

    但祂却对一个恶魔产生了。

    这无法不叫姜宵感到慌乱。

    随着眠礼越长越大,焦糖色的眼瞳与撒迦利亚愈发相似,以及用得越来越灵活的尾巴。

    姜宵每一次见到眠礼,都在狠狠地提醒祂,那是祂同魔鬼共同诞下的产物。

    是无法磨灭的「罪证」。

    现在。

    眠礼已经飞得很熟练了,云朵还能变化不同形状。

    祂欢欢喜喜来到王座下:“父神!”

    从“和好”以后,眠礼对姜宵就没以前那么畏惧了。

    尽管父神还是有距离感,却已经可以被男孩忽略掉、继续讲一些天真又快乐的话来。

    父神往日只是安静地听,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祂弯下腰,把眠礼抱到腿上。

    小孩子为难得的(对祂来说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亲近感到惊讶又欣喜。

    片刻的愣怔过后,眠礼大着胆子往父神怀里钻了钻,没有得到阻止后,亲亲热热贴在父神的臂弯。

    “如果你想,可以去人间了。”

    姜宵说。

    眠礼抬起头。

    祂好像还没用这个视角看过父神,近在咫尺,又好像渺远,精美如圣像。

    神的蓝眼睛很安然。

    幼神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揣摩这句话的意思。

    祂当然思念燦燦,可在这里也很好。

    “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快乐。”

    姜宵还是头一回说这样的话。

    不要走我一样的老路。

    不要杀死自我。

    不要被「神明」的身份封存「爱」。

    不要像我。

    也不要遗落我。

    眠礼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