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倏然抬眸。

    李曜看她一眼,慢悠悠道:

    “今生不必说,你本该好好等在乌兹王庭,等我来娶你。你偏生要逃,洛枭为了你挡住追兵,落成这副模样……”

    话音未落,一柄匕首已横在他的喉间。

    “怎么,又要杀救命恩人?”他冷笑一声,反倒握住她执刀的手,将刀尖直往自己颈侧抵住,生生划出一道血口子来。

    “你三哥是我救下的。你不谢我,反倒要杀我?”

    “若非我网开一面,你以为哪来这般巧合,他恰可潜湖逃生?你以为是谁,用其他人的尸体假冒他,换上他的衣袍,骗过了乌兹王和你阿母,让他可以顺利逃去北匈?”

    朝露紧抿双唇,默不作声。

    她曾以为万般皆是凑巧,真是她三哥命大。现在想来,确实疑点重重。凭借李曜的缜密手段,除非是有意为之,不可能轻易就这么放过洛枭。

    “你有那么好心?”朝露不敢置信,执刀的手微微颤抖。

    李曜唇角微勾,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轻嗤道:

    “你猜?我是为了谁才手下留情……”

    朝露一怔,凛声道:

    “可你前世追杀他了一世!”

    李曜无动于衷,手上力道加大,一把夺下了她的匕首。

    他垂着头,漫不经心地把玩刀刃上点滴的血迹,分不清是她手指上的,还是他颈侧的。混在一处,倒显得暧昧。

    他似是有几分倦意,眼眸垂下,嘴角勾起,哼了一声讽道:

    “前世?你以为前世洛枭是我害死的吗?”

    “错了,正是你。是你,洛朝露。”

    “洛枭在北匈领兵,每一次进攻我大梁国境都是为了你,为了将你夺回去。他最后为单于战死西域,也都是因为你。”

    “而我身为大梁帝王,受大梁万民供养,捍卫我大梁国土,责无旁贷,无可厚非,天经地义!”

    “是他为了你,一再挑衅我的底线,挑战大梁的底线。他战死沙场,是咎由自取,你还要怪旁人吗?”

    朝露胸口起伏不定,神思恍惚。

    她知道北匈骑兵曾数次南下劫掠,但她不知道,是洛枭主导了所有的进攻。

    她不知道,当年她嫁去大梁,洛枭知道她过得不好,一次又一次举兵。

    她更不知道,她以宫妃之身被迫和亲北匈营中的那一回,真的是洛枭在找她,却最终与他擦肩而过,阴差阳错,再也无法相见相聚。

    所有她从前忽视的细节拼凑在一起,朝露终于看清全貌的一刹那,强烈的窒感铺天盖地,将匍匐在宏大命运前卑微的她一寸一寸吞没。

    始作俑者,罪魁祸首,都是她。

    李曜掠过她,手指抬起,拂过舆图上一大片朱砂圈起的城池。皆是他近日所得。他有了前世记忆,攻城略地是无往不利。

    很快,西域就尽在他脚下了。

    他笑了笑,向她抛出诱人的果实:

    “今生,只要他肯归顺,我自放他一条生路。我父皇在朝时,曾用藩将征服西域,我自然也可用他。”

    见她面容惨淡,沉默不语,李曜眯了眯眼,低声道:

    “你还是不信我?”

    没有回应,他自嘲般勾唇一笑,冷冷道:

    “不信也无妨。洛枭已无退路了。高昌之战,你三哥临阵脱逃,回到北匈,单于会放过他吗?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北匈人会放过他?”

    “谁是西域最后的赢家,你心知肚明。需要来求谁,你一清二楚。”

    “你也别忘了,我答应你出兵高昌,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朝露面无波澜,淡淡道:

    “北匈已退兵,没有劳烦殿下,更未耗费你一兵一卒,”

    李曜皱眉,一时气笑了。他麾下数十精锐,为了她救人战死。她这过河拆桥的能力,与从前并无分别。

    他扬了扬眉,笑意乖张,戾气收敛,道:

    “可你今日来,不就是想要加点筹码,与我交易?”

    朝露立在那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李曜心机深沉,他早已看出了她此次前来的心思。

    她想要改变所有人的结局,以自己的结局为代价。

    朝露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思量已定。

    “曾经夫妻一场,我想求你三件事。”

    李曜撩起眼皮,目光灼灼。

    外头大雨倾盆,天地昏暗一片,暮霭沉沉,不辨颜色。

    高昌王宫穹顶的琉璃瓦被雨水打湿,泛着青蓝的暗光。

    听到一阵脚步声,洛襄从案头抬眸。

    “姑娘去了梁军的营地,许久未出来。我们也进不去……”来人小声禀道。

    瘦长的手指收拢,掌中的绢纸一团揉皱。

    来人识趣地后退,慢慢倒出宫殿,倏然踩到什么,惊呼一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