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姑娘。”

    洛襄偏过头,看到一道纤瘦的身影从宝莲纹雕花的殿门前走进来。

    她微垂着头,披散着发,石榴色的红裙被大雨浇透,浑身湿漉漉,像是刚从湖水中打捞上来。

    身上的水珠落下,迤逦一地宫砖,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怎么了?”洛襄面色一沉,起身扶住她。

    她迟滞地抬头,眸中蒙着氤氲雾气,却春光潋滟,动人心魄。

    “我想要你。”

    她欺身上前,盈盈一笑道。

    第84章 如愿

    夜色昏沉, 丝丝雨线自王宫雕镂的斗檐间泻下,宛若天间银河幽芒。

    雨夜不见明月, 唯有密云在天穹层层涌动。

    寝殿内, 烛火粲然,流光洒溢。

    洛朝露沐浴后,身子绵软, 在榻上支颐侧卧, 隔着朦胧的帐幔,遥望案牍下密密匝匝的公文山。

    雕窗微开,送来徐徐凉风,吹动案上男人宽大的玉白袍袖, 映满斑驳月色。

    朝露故意蹙着眉, 痛苦地轻咳几声,侧过身去,闭眼假寐。

    不过须臾, 从案牍那头传来一阵沉定的脚步声。

    低垂的帐幔被一双劲臂挑开,烛光影影绰绰,照入帐中。她感到光晕在她闭阖的眼帘间流淌而过。

    一只手背轻轻覆在她的额头, 探她烧退了没有。

    玉白袍袖自她面前拂动而去的时候,朝露睁开眼, 捉住他撤回去的手。

    她咬着唇,低垂着湿漉漉的眸子看他:

    “别走。”

    洛襄身形一滞,无奈坐在床榻的最边缘, 捻起佛珠, 闭目诵念。

    脑海中浮现的, 是撩开帐幔时的惊鸿一瞥。少女修长的身段被薄如蝉翼的素纱纨衣所覆,像是一层幽幽薄雾, 环绕着雪峦叠嶂,玲珑起伏。

    她一个时辰前冒雨来寻他时那一声娇俏的“我想要你”仍在耳际回响,像是一双无形的纤纤素手,拨动他心底沉闷落灰的弦。

    洛襄手指扣紧了佛珠,缓慢地一下一下转动。

    若有若无的香息覆了上来。

    “不是说不想再做佛子,为何还要念经?”馥郁的幽香裹挟着她袅袅的声线,在帐幔中浮动。

    洛襄面无表情,仍闭着眼:

    “经文定神,清心。”

    她似是嗤嗤笑了一声,软玉般白腻的手臂从他背后环住他劲瘦的腰,柔软的面靥倚着他宽阔僵硬的背,低低道:

    “春宵苦短,或许明朝就不复相见了呢?”

    佛珠转动的声响一顿。

    “不要再胡闹了。”洛襄起身,眉宇浓黑,双眸沉静如水,“我还是佛子一日,我不能毁你清誉。”

    朝露空落落的手臂垂下,静静地望着帐幔那一头,他巍峨如山的背影,神清骨俊的侧脸。

    她太清楚洛襄的为人。若非她略施小计,自荐枕席,逼一逼他,他定是不会开口的。他会默默背负所有,不会让她承受分毫。就像前世那般深藏在心,独自筹谋,至死都不会对她多言。

    这一世,她恐怕不会让他如愿了。

    朝露挑了挑眉,问道:

    “你终于肯说了?那还要等多久?”

    “一年。”他道。

    朝露眉头蹙起。

    她拢起帐幔,探身出去,轻声道:

    “要一年之久,定不是什么普通法子了?”

    她唯有知道他的做法,才能破解。

    “到底瞒不住你。”他身长玉立,在榻前任她环抱,僵直不动,“高昌国所产金矿一年内为佛门造万樽佛像。佛门便允我,以高昌国主的身份还俗,不再是佛子。”

    朝露望向案牍前堆积如山的公文匝。

    原来如此。

    战乱方过,高昌国亟待休养生息。若是他横征暴敛,恐怕短短数月就能筹集所需黄金,为佛门塑造万樽佛像。

    可他不是这样的人。即便他不愿再做佛子了,他济世度人的心不会改变,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枉顾初心。

    朝露垂着头,唇角翘起,自嘲一笑。

    可惜一年后,她都不知道魂归何处了。

    洛襄见她双眸低垂,神容落寞。

    他甚少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这几日,他每每提及还俗之事,她一直都很沉默。

    他心知,她是在为他难过,自责。

    洛襄虚虚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劝慰道:

    “佛道重修行克己,有所不能为之处。从前我在佛门,不通世事。待我入世之后,本来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可我发现,即便我救了一个高昌,还有千千万万个高昌。”

    “唯有换得一个清明的世间,才能使得百姓免收战乱之伤,冻馁之苦。”

    “光以佛道渡不了天下,王道才是救世之道。”

    既是安慰她的话语,亦是他心底的实话。

    身处佛门,潜龙在渊,不见天地之广,民生之艰。光凭佛经万卷,诵偈半生,如何能生渡人渡世的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