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沉,金色的余晖洒满山坡。

    薛青城独自一人坐在山坡上,看着面前咸鸭蛋黄般的落日。

    贺凌云拄着随手捡来的木棍,弓着腰,如一只蜗牛,费力地往上爬。

    听见动静,薛青城回头看了眼,发现来人是贺凌云,眸光微动。

    贺凌云终于上了坡,向前走了几步,在薛青城身旁坐了下来,顺手摘下一根枯黄的野草,放进了嘴里。

    “那是毒草,含进口中,不出半刻钟便会使人头晕目眩,四肢麻木。”薛青城好心提醒道。

    “呸!”

    闻言,贺凌云连忙啐了几口,将草吐了出来。

    二人静悄悄地坐着,像是黄昏下的两只没有生息的木桩。

    良久,贺凌云开口道:“你就这么不待见你的妹妹?”

    “她都同你说什么了?”薛青城闷闷道。

    “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你父亲快不行了。”贺凌云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向远方浑圆的落日。

    薛青城再次沉默下来,片刻后开口道:“自我出生时,便被玄明宗选中,在我三岁时,掌门亲自接我上山,自那时起,我便再也没见过我的家人。”

    “可你的妹妹……”

    “她是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的,是真正的薛家千金,天真无邪,又怎知我心中难堪。”薛青城苦涩道:“是我的父亲亲手将我送出,亦是他亲手斩断了我的尘缘,谁人不知,薛家小儿三岁时夭折,他既抹去了我的存在,何苦又来寻我?”

    闻言,贺凌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薛青城的肩头。

    “我从前总觉得你像块冷冰冰的石头,不懂得人情世故,整天板着一张臭脸,实在是不讨人喜欢,可我竟不知你竟有这一段过往,还傻乎乎地应了你妹妹的请求,擅自决定,试图劝说你,我真是可恶,回头我便替你拒了你妹妹。”

    “不,我想通了。”薛青城自顾说道:“我的确该回去看他最后一眼,了却彼此的遗憾。”

    “什么?青城下山了?还是和那个薛菁儿儿一同下的山?何时的事?”相沧长老从蒲团上挣扎着站起来,抓住贺凌云的肩膀前后摇晃着,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是啊,师兄刚刚下山,有什么问题么……”贺凌云只觉得脑浆快被师尊摇匀了。

    “问题可大了。”相沧停下手中的动作,面色严峻道:“我说我今日左眼为何一直跳个不停,凌云乖徒,你快跟上去,万万不可让青城离了你的视线。”

    虽不解,贺凌云还是木讷地点点头,“听师父的。”

    无衍峰下,一路马车整装待发。

    “师兄,等等我!”

    薛青城正要上马车,便听见贺凌云的呼喊声,脚下动作一滞,随即转身看去。

    只见山野之中,贺凌云肩上背着行囊,往他这边奔来,裙摆摇曳,宛如水中翠荷。

    薛菁儿立于一旁,神色微变。

    都到了山下,难道还能出幺蛾子不成?

    好不容易赶至跟前,贺凌云拉起薛青城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道:“师……师兄,我陪你一起……”

    闻言,不等薛青城回应,薛菁儿便急道:“我只带兄长一人,你凑什么热闹?”

    嘿,这小姑娘,先前还哭得梨花带雨地求她帮忙,这会儿便翻脸不认人了?

    贺凌云虽心中不快,却记着相沧的嘱托,留了个心眼子。

    “师兄鲜少出门,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贺凌云冲薛青城使了个眼色,继续道:“我便是那个知冷知热的人。”

    听她这般炸裂的发言,薛青城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柔声道:“如此也好,那便随我一同去吧。”

    得了应允,贺凌云扭过头冲薛菁儿眨了眨眼,试探道:“师兄他已经同意了,阿菁姑娘应当不会再反对了吧?”

    薛菁儿不愿再生事端,只狠狠瞪了眼贺凌云,不情不愿道:“你们既已做了决定,还问我做什么?”

    说罢,她便扭过头去,冲一旁的家丁道:“即刻出发。”

    车轮滚滚向前驶去,惊起一地的灰尘。

    贺凌云安静地坐在马车内,支起一条胳膊托着下巴,看起来人畜无害。

    她就这么静悄悄地盯着身侧的薛青城,直到对方睁开了假寐的眼睛。

    一时间,四目相对。

    贺凌云咧开嘴角,冲薛青城露出一抹恬静的笑容,道:“时候尚早,再睡会儿吧。”

    闻言,薛青城好似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底起了兴味,他学着贺凌云的模样托住下巴,轻声道:“被你这么盯着,我实在是睡不着。”

    他们共乘一顶马车,与薛菁儿分开,自成一派天地。

    贺凌云难得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的暧昧,后知后觉地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