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谨行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紧紧握着旁边的椅子, 露出一种勃然大怒、随时可能会冲上来和她拼命的神色。

    姜杳见过许多所谓的父辈露出这种神色。

    在他们意识到无法完全“控制”孩子或是妻妾这些所谓的“附属物”时,他们会显出这种看起来极为可怖的模样。

    确实大部分姑娘因为柔弱, 会被吓到, 或是暂时选择屈服。

    这是很正常的。

    但一旦拥有比他们更强悍的力量,他们这股子不知道哪里提起来的劲儿就会很快收敛。

    ……像是被戳破了虚张声势的外皮似的。

    比如现在。

    姜谨行眼珠都露出一点狰狞的血色。

    “姜杳!”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父母的过错也要指出来?”

    “看来父亲也知道自己说得是错话。”

    姜杳淡声。

    她似笑非笑地扫视了一圈姜谨行。

    声音轻飘得可以。

    “父亲既然知道我的骁骑尉是怎么来的……女儿还是不要建议您和我打。”

    “您啊, 打不过的。”

    “姜——”

    “够了!”

    李老夫人终于出了声。

    她有气无力地咳嗽。

    “谨行, 你是二丫头的父亲, 怎的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孩子容易较真,你就服个软,能怎么样?”

    李老夫人慢吞吞地。

    “到底还是一家人……闹得这么难看,以后真不打算过了?”

    姜谨行愕然。

    “母亲!”

    而李老夫人没看他。

    她的目光竟然是追随着姜杳的, 神色中有病中人的困苦和年迈之人特有的温和。

    好像真成了个好祖母似的。

    “别生气了,孩子……都是家里人, 不会对你怎样的。”

    她转头又怒视姜谨行。

    “跟二丫头赔个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想重修旧好。

    姜杳眼底嘲讽,而那边房夫人也凑过来。

    “是了,母亲在这里也跟你道歉。”

    “曾经是母亲太小心眼,也太偏激……好孩子,我们到底是一家人,是不是?这一次去大相国寺,母亲便是想和你重修旧好,也厚着脸皮让你提携提携你妹妹,高门显赫,到时候都是好姻缘……”

    她温声细语,眼底不情愿、愧疚和讨好交织。

    似乎真是因为姜杳发迹,他们不得不讨好巴结而如此。

    姜晚仍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神色。

    而姜陶震惊抬眸。

    她蠕动了下嘴唇,似乎想叫母亲,但又咽了下去。

    ……这里还有个姜杳。

    姜杳此时的手顿了顿。

    她没再露出嘲讽的神色,似乎也在犹疑。

    但她仍然坚持看向了姜谨行。

    “谨行,给你闺女赔个不是。啊。”

    李老夫人又咳嗽了几声,“父女间哪有隔夜仇的?这一次大相国寺,你们父女好好谈谈,都是姜家的顶梁柱,怎的还在家里掐起来了?”

    语重心长,言辞恳切。

    “我啊,就等着你们一行人回来,咱们团团圆圆过一个寿宴,后面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老了,不想再看到家里闹腾了,不成吗?”

    这话听起来倒真像个平常人家的老太太会说的。

    姜谨行眼底微微动容。

    他不太情愿转向姜杳,道:“是为父说话冲撞了,阿杳莫往心里去。”

    “我……也不是那么想你的。”

    “到底咱们在屋檐下同住了十五年……父亲是恼了口不择言,我们是亲生父女,怎的会反目至此?”

    他前面还有些磕绊,后面却越发流畅动容。

    似乎真的回忆起了往昔,他也曾经真的是个好父亲。

    姜杳面上露出一点小女孩受到至亲之人赔礼道歉的无措。

    “我……”

    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款款向众人行礼。

    “杳娘去大相国寺。”

    她诚恳说,“为祖母诵经祈福、长燃灯火,祈愿家族安宁,兴盛无忧……”

    直到出来,房夫人还握着姜杳的手。

    连姜谨行也陪同在一旁,似乎真想陪一陪姜杳似的。

    但他们谁也没对姜杳手腕上那个水泡说什么。

    姜杳自己也没有。

    进了山漏月,姜杳唇边的笑容才冷下来。

    霜浓本来还担忧她主子是不是真因为亲情动容了,此时看到她表情就放了心。

    “姑娘……”

    “确实有点疼,能帮你们姑娘现在处理一下么?”

    姜杳很是无辜伸出手腕。

    她们刚才只是草草上了些药,根本没有时间处理水泡。

    那些人既然那么心疼,为什么连姑娘的伤都置之不理?!

    烟柳心疼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立刻去找东西。

    送走了赶忙过去找药的烟柳和霜浓,姜杳的神情终于彻底恢复了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