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闲感觉得到,安昇是真的心疼自己,真的没有半分怪罪,楚闲的心神一松,忍不住抬手搂住了安昇的肩膀,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对于一个刚出生就被抱离生母,还没学会说话就学会了看人脸色,懂得趋利避害的皇子来说,楚闲从小到大除了生母和妃外,唯一想要相信,也敢于去相信的人,就只有陪伴了他八年的安昇而已。

    其他人中就算是楚闳,楚闲也不过是多关心亲近了他一些,毕竟他们的身份摆在了那里,往后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楚闲该怀疑的也一样会怀疑,而他相信楚闳对自己,亦是有相似的底线画在心里。

    至于小果子那些贴身伺候的,楚闲敢用他们,也相信他们有些忠心,但不会因此就无条件的去信任,他只是凭着身份手段,将他们的身家性命攥在自己手里,让那他们不敢为了些许利益而轻易背叛而已。

    “我明白……那么殿下,对于这次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感觉到自己领口的湿润,安昇默默的回抱着楚闲抚摸他的背脊,直到楚闲收拾好情绪放开自己,他才平静温和的转移了一下话题。

    至于对楚闲那句信任的回答,安昇知道自己无须嘴上笃誓回应什么,他相信他们之间在这方面的默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件事我连多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我和母妃都只能等,等父皇给出的‘结果’。”

    楚闲说着重新挺直了脊背,身上的冷气也开始凝结四溢,对于这种宫妃间的争斗,他们这些为人子的不能掺和进去半分,就算受害的那个是他亲母妃也不行,楚闲只能期望因为这次危及了皇家嫡系血脉,他的父皇不会再含糊虚应,至少能给他母妃一个交代。

    “不,殿下能做的事情的其实不少……”

    从楚闲的眼中看到了冷厉和怨怼,安昇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旁观者清的帮他出谋划策起来,以继续分散他的注意力。

    “嗯?”

    楚闲果然被安昇的话拉回了心神,在他看来,现在能帮到母妃的才是最重要的事。

    “比如说,明……应该是今日了,早点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别忘了她才是这件事本来的受害人,你身为人子,在为和母妃难过的同时,也应该要为母后的平安而舒心才对,你们是‘一国’的。”

    见楚闲眼中透出了悟的光,安昇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温柔了,如果这个时候有认识安旭的人看到的话,一定会说这兄弟俩的笑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要说什么不同,那么大概就是安旭跟所有人都这么笑,而安昇在外人面前都冷冷淡淡的,就只会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这样‘使坏’。

    “然后呢?”

    楚闲自己不喜欢、不会主动去想着演感情戏,但不代表他听了安昇的提点后,会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这会儿想到可以借皇后的助力来成事儿,他脑子里一转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43章

    “然后……你该休息了,其他的等睡醒了再说,咱们视情况从长计议。”

    安昇说着就拉了楚闲起身,打算让小果子换个房间给楚闲休息,这寝殿也得尽快收拾出来,不然天亮后被有心人探到这一片狼藉的,不定会给传成什么样子。

    仅是对长辈有怨怼之心这一条,那就不是闹着玩的。

    “好吧。”

    楚闲顺着安昇的目光看了看屋里,也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过火了,便随着安昇一起走了出去,待看到门外跪着的小果子时,想到他的自作主张,楚闲原本和缓了些的面色又沉了沉。

    “殿下息怒……”

    小果子看到楚闲出来时先是暗暗舒了口气,再一瞥到自家殿下的脸色,忙又机灵的俯身叩头,脑中一转就明白自己之前错在何处了。

    虽然他是因为怕主子出事,出于忠心才去请的安伴读,但这般僭越的行为,的确是犯了忌讳。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连本王的主都敢做了?”

    楚闲的目光冷冷的扫过下面跪着的宫人,所到之处无人不战战兢兢,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脚边的小果子头上,沉着声音呵斥了他一句,语气冷冷的让人听不出喜怒。

    “奴婢不敢,奴婢知错了,求殿下恕罪。”

    小果子闻言身子俯的更低了,自家殿下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这一点小果子可是最清楚不过了……虽然小果子觉得这次楚闲应该不会太过责罚,但身上还是不自禁的下来了一层冷汗。

    “哼!回头自己去领二十鞭子,现在做好你该做的事情。”

    待楚闲觉得敲打众人敲打的够了,这才冷哼一声甩袖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而一直神色淡淡的立于他后侧方的安昇,见状也是继续静默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虽然安昇知道小果子是为了楚闲好,但就他的身份地位而言,这样的自作主张却是犯了大忌的,楚闲这会儿处罚敲打他,反倒是信任维护他的意思,也是表示此事到此为止,往后不会再追究了。

    楚闲若是不说不罚的,才是真的疑忌了他,准备往后一起清算了。安昇觉得小果子跟在楚闲身边这么多年了,这点事儿应该看得透的才对。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

    一听罚的是鞭子而不是板子,小果子的心立马放下了,忙爬起来追着楚闲和安昇去了,还不忘挥手让宫人们起来准备做事,那神情间别说没有半分埋怨,反倒满是真真切切的感恩和恭敬。

    “殿下还是简单洗漱下,好多歇一歇,等会儿就要早朝,之后还要给皇后娘娘请安,不若弘文殿那边就请一天假吧。”

    书房里的床榻是一直收拾好的,待屋里只剩下他们俩和小果子三人后,安昇见楚闲让小果子备睡沐浴,就劝他简单洗漱下好早点休息,毕竟待会儿无论是早朝上见裕德皇帝,还要之后去见裴皇后,都是很费精力的事情。

    “只睡这么一会儿反倒难受,索性收拾好直接去上朝,等给母后请过安后,再回来好好休息,弘文殿那边,差人过去说一声就行了。”

    楚闲在景福宫那边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回来又摔了这么多东西,身上早就被汗水浸了好几遍,不好好洗干净了他可睡不好。

    “也好……”

    安昇知道这事儿上自己拗不过楚闲,加之他说的也有理就同意了,又想到他好几个时辰没吃过东西,便让小果子吩咐小厨房做些温补易克化的粥食,免得楚闲肠胃不适。

    ……

    楚闲沐浴完吃过早膳,就直接去上朝了,在他意料之中的,就是除了六皇子楚康外,其余的几个兄长都或多或少的安慰了他几句,而楚康因为他养母丽妃的关系,则是明显受到了太子和楚闳的疏离。

    楚伟本就跟年长的几个兄弟都不亲近,这会儿倒是看不出他对楚康的态度有什么改变,而三皇子楚珉则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沉静模样,两边都不偏向。

    “昨儿个宫禁时间到了之后,我在外面就收不到消息了,今早只听说和母妃那边暂安,丽妃娘娘禁足,到底情况如何了?”

    趁着他们父皇还没驾到,楚闳拉着楚闲往旁边避了两步,小声的询问了起来,神色间显得很是关心。

    昨天晚宴上出了事之后,他们这些已经出宫府居的皇子,就都被他们父皇赶了回去,他最后得到的消息只说还在难产,今早进了宫之后知道情况不大好,还担心着楚闲会受不住,如今看他虽然面色苍白疲倦,但没有悲伤愤懑之情,这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弟弟也并未见到母妃的面,但已托了安御医照拂,希望母妃和妹妹能够度过这一关。”

    因着产房和做月子等忌讳,楚闲也没能见到和妃的面,这会儿听楚闳提起,眼中不禁也显出几分忧色来。

    “和母妃信佛多年,素来最是心慈良善,相信一定会有佛祖庇佑的……我下朝后去给母后请安,五弟也一道过去?”

    楚闳拍拍楚闲的肩膀宽慰了几句,待说起他母后时,不禁仔细看了看楚闲的脸色,毕竟昨晚那杯酒是他母后转赐给和妃娘娘的,楚闳怕楚闲心里再生出什么芥蒂来。

    “嗯,弟弟也正有此意,母后如今有孕在身,昨日受了那般惊吓,弟弟也很不放心。”

    楚闲闻言回了楚闳一个略显担心的眼神,同时在心里感叹这个哥哥的外粗内细,仅从自己母妃升了妃位后,楚闳以嫡子之尊而敬称之为‘和母妃’,而不像对旁的妃子那样称娘娘,就看得出他在细致处的体贴了。

    “是啊、是啊,竟有人如此大逆不道谋害皇后嫡子,这件事定要彻查清楚才行!”

    楚闲的反应让楚闳暗暗松了口气,精神头立时又足了起来,他说着冷冷的瞥了一眼独自在旁边默立的楚康,在对方有所觉的看过来时,楚闳回了他一个恶意的冷笑。

    丽妃如何轮不到他们做小辈的置喙,但楚康是养在她身边的,又素来跟他们兄弟不对付,楚闳可是不介意管教管教这个弟弟。

    “……”

    看到楚康勉力镇静下的惶恐,楚闲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目光,心里清楚受了丽妃牵连的他,往后无论宫里宫外,日子都不会太好过了。

    兄弟两个没说多一会,裕德皇帝便上朝来了,而今日这位天子明显的气不顺,于是所有消息灵通的大臣们都熄了火,不是重大急事一律默契的选了择日再报。

    而那些消息不怎么灵通但为人机灵的,自然也都跟着诸位大佬改了风向,最后剩下的那些平庸的,看到气氛不对也大多趋利避害的静默了,所以这一次的早朝散的格外早,楚闲和楚闳也就早早的去了皇后宫里请安……

    “皇后娘娘请了敬贵妃协理后宫?”

    安昇自楚闲走后就在他的书房里补了一觉,这会儿正一边听楚闲讲他给皇后请安的经过,一边帮他脱衣服哄着进被窝,而他们所说的敬贵妃,就是这八皇子楚跃的母妃,那位异国的和亲公主,也是在‘皇后’和‘皇贵妃’这两个宫妃级别之下的,唯一的‘贵妃’级宫妃,再往后的‘妃’级也没几个,‘嫔’往后的就都排不上号了。

    如果三皇子珉的母妃——淑惠皇贵妃是在这宫里副后般的存在,那么这位出身尊贵而又特殊的敬贵妃,也就是仅次于淑惠皇贵妃一点点了。

    不过据安昇所知,这位娘娘可是从来不参与后宫争斗,也不插手宫中事务的,唯一关系好些的就只有和妃……莫不是因为这次和妃受了害,她才参与进来的?

    “嗯,母后的意思是她因受孕疏懒了宫中事务,出了这般大事她难辞其咎,如今又受了惊吓坐胎不稳,暂时无力独掌后宫,所以她请了贵妃娘娘协理宫务,并主管查办此次毒害皇子之事,必要严惩不贷。”

    楚闲暂时不去想裴皇后赐酒是几分有心几分无意,也不考虑她这般追根究底都是为了谁的利益,总之这个结果是对他们母子有益的,那么楚闲就能表现的很承裴皇后的这个情,也能更好的把这出‘嫡母慈庶子孝’的戏码演下去。

    “……如此一来,不知道多少人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安昇在脑子把这事儿一转,便明白了七、八分裴皇后的用意,不禁暗叹她不愧是稳坐国母之位这么多年的女人,这进退之间,一是直接避了嫌疑,并使的自己的立场超然起来,二是打压震慑了那些想要趁她孕期惹事分权的宫妃,三是拉拢到敬贵妃这个地位够高又无害的帮手,以便于她安度孕期,四是既追查了想要谋害她的人,又施恩于楚闲母子……

    “嗯,今儿个还在母后那见到八弟了,说好下午一起跟贵妃娘娘去探望母妃。”

    说话间楚闲已是困极,正侧躺着勉强的眯眼看着安昇,并且一只手伸到被子外面握着安昇的手不放。

    他是男子避讳多见不着母妃,同为女子的敬贵妃就没关系了,楚闲是很着急她母妃的现状的。

    “好,那你快睡吧……”

    安昇见状便也由得楚闲了,还拿了本书翻看着,以暗示楚闲自己不会离开,等到楚闲睡安稳了之后,他才轻轻的抽出了手,起身前往御医院在宫里的值宿处。

    安昇自己见不到宫妃的面,所以今早就派人给安逸送了信儿,约他中午在御医院那边见面,以知道和妃的确切情况,才好进行后面的应对……

    第44章

    安昇见到安逸时,安逸也是刚刚补眠起来,端肃着的面容难掩倦意,在宫人伺候完茶水退出去后,安老爷子在自己爱孙的面前恢复了往日的慈和。

    “爷爷,昨晚可是很劳累?”

    安昇见安逸面有疲色,忙走到他身后替他捏肩松乏,安逸虽说身体好又不显老,但毕竟实际年龄在那里呢,精力终是及不上壮年人的。

    “无妨,不过是少睡了会儿而已,昇儿坐过来,爷爷有话跟你说。”

    安逸拍拍安昇的手示意他不必捏了,然后自己在宽椅里挪了挪,让出一半地方给安昇来坐……孩子大了,不让抱在腿上坐了哦。

    “是。”

    安昇闻言就在安逸身边坐了,见他有些欲言又止的沉下了面容,安昇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和妃娘娘这次难产,身体损耗太大,即便这次撑过来了,怕也是熬不了多久。”

    拉过自家孙儿的手放在掌心里握着,安逸低着声音慢慢的说出了这个坏消息。

    “具体是什么症状?爷爷,我希望自己能帮得上忙。”

    安昇是很相信安逸的医术的,连他都说难熬,想必就真的是危险了。但一想到楚闲,他还是问起了和妃的情况,想看看能否从西医的角度帮上些忙。

    “因为婴儿是横出,和妃娘娘产中损伤大,失血过多……”

    对于安昇的询问,安逸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的权威被冒犯了而生气,反倒欣慰于安昇神色间的镇定和自信,于是他客观仔细的把和妃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并且未添加任何自己的诊断去影响安昇。

    产道严重裂伤、产中一度失血休克、产后恶露不净、轻度意识模糊、呼吸频率加快、发热、心动过速、尿量减少……

    在心里将安逸中医方式的描述转化为自己所熟悉的西医术语,安昇在听完所有症状后,即使没有那些血尿常规、肝功、肾功的检测数据,他也能确定和妃是‘多器官功能衰竭’了。

    产中损伤和休克都可能是诱因,受累的器官初步判断,可能涉及中枢神经、肺、心脏、肝脏、肾脏,也不排除胃肠道和凝血机制……这种情况放到现代都是高危,更别说医疗水平如此落后的古代了!

    “如此这般,若依昇儿来看,该如何为和妃娘娘诊治?”

    安逸在描述病症的时候就在观察着安昇的反应,见他确是都听明白了,并且隐隐的还有着什么想法,安逸不禁也升起了几分考校的心思……须知安昇这些年来长居宫中,于医学一途只是精于理论,并无实际的诊病经验,如今遇到这般连他自己都棘手的情况,安逸想知道自家孙儿的考量。

    “孙儿确有些想法,还请爷爷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