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小果子呆了呆,接过盒子后看看里面的泥人猴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烛台,咬牙开始又戳又敲的破坏起来。

    这还是主子头一次弄坏安公子送的东西,而且怎么好像还高兴起来了,这两位到底是在玩什么啊?

    “行了,拿去处理了吧,传膳。”

    直到那些泥人全都变成了一堆碎泥块,渣的不能再渣的完全看不出原形,楚闲这才让小果子停了手,并吩咐传膳。

    “哦,奴婢这就去!”

    小果子一听传膳两个字立刻惊喜了,要知道这些天都是他哄着求着楚闲吃饭的,而主子总说没胃口不饿,这会儿不但人高兴了,还主动让传膳……小果子看看盒子里那堆碎泥粒子,心道安公子果然有办法!

    “我可没脏自己的手。”

    待小果子一溜小跑的出去安排后,独自一人坐在屋里的楚闲勾了勾嘴角,脸上的狡黠一闪而过后,又变成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

    暂时就按安昇的意思,当那些人是在演猴戏好了,这些帐,往后再慢慢清算!

    “这孩子的脾气啊……”

    就在七殿下为自己的‘变通’而心情好转之时,我们的安昇伪少年在睡的迷迷糊糊之极,也正梦到了那几个猴子泥人‘尸骨无存’了,于是梦话似的嘀咕一句,接着就翻个身彻底睡死了过去……

    安旭的会试果然高中,并且还是一鸣惊人的夺得了会元头名,待会试的试卷被刊印成册流传开来时,安旭的文章立时被竞相传诵。

    但是在人们对他这个新出炉的年轻会元议论纷纷时,他本人却是以备考殿试为由闭门不出,谢绝一切宴饮邀约,使得人们对这位年轻才子更加好奇不已。

    当然,这里面也有许多不和谐的声音传出,毕竟安旭人太年轻,虽有些神童名气,但毕竟没有什么诗词佳作流传,所以怀疑他是抄袭作弊的言论也在广为散播,而且里面半真半假的,竟扯出了于太师家的嫡曾孙于潘,本次会试的第二名,他们两个是国子监的同窗,于公子放出的话说安旭名不副实云云。

    但随着安旭在国子监里的成绩传出,国子监祭酒萧大人爱徒兼未来女婿的身份曝光,再加上圣口亲赞的才名,那些反面的声音就渐渐被压下去了,但紧接着,却是许多‘正义之士’,站在‘维护’安旭的立场,开始声讨于潘‘污蔑’‘仗势欺人’了,外加各种看于家笑话的。

    于太师乃是今上的亲外祖,近百岁高龄的老寿星,也是历经三朝不倒的顶级国戚,如今虽然已经荣养不理政务了,但于氏一族的荣光却毫无衰减,反倒是稳稳压在了裴皇后母族的裴氏一门,因为于太师的嫡长子,如今的内阁首辅大人,既是裕德皇帝的亲舅舅,也是淑惠皇贵妃的亲父,三皇子楚珉的亲外公……

    所以,身为这样顶级豪门家的嫡亲公子,于潘却在会试上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士子,对方还比他小一岁,这可不是于氏一族几十年来最大的笑话吗?

    不管外面如何闹成了一团乱,安府却是闭门谢客全不理会,一老两少的日子也过的很是清静逍遥,整日里研究病症的研究病症,读书的读书,然后一起锻炼锻炼身体,在自家池塘里钓钓鱼什么的,反正是怎么舒心怎么过,直至三月十五殿试之后,安府的大门才重新打开,恢复了正常的人际往来。

    三月十七日放榜,安旭被圣上钦点为榜眼,同状元和探花一起,鲜衣怒马,簪花游京,在穷林宴上再次得了裕德皇帝亲口夸赞,一时间风光无限。

    但偏偏这个时候,不和谐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因为这一次的状元郎,恰恰就是于潘于大公子,而殿试的考卷,是圣上钦点的主考官在他面前批阅,然后选出前三名给圣上点名次的,试卷内容绝对不会外泄,所以这里面大家能联想的自然就多了。

    有说于潘确实考的比安旭好的,不过这种声音微弱的可以忽略了,主流的论调还是偏向于家势大,圣上向着亲外甥啊等等,而安旭就被他们说的可怜了,意思是得罪了于家,往后仕途惨淡甚至连性命之忧都出来了,好像这琼林宴就是安旭的最后一餐了似的……

    “我就说不能跟你一起考,你非得坚持,好么,看看小爷我成什么人了?纨绔那都是抬举爷了,我就是戏文里那该掉脑袋的奸佞小人!”

    已经被流言传成安旭‘死敌’了的于潘于大少,此时正喝得面若桃花的瘫在安旭怀里,一双桃眼又委屈又气恼的上挑着瞪安旭,说着还仰起脖子作势拿手指往自己喉咙上划。

    喝多了酒的人,有脸红的,有脸白或是不改色的,而于大少爷却是属于很极品的那种,该红的地方红该白的地方白,所以本就堪称绝色伪娘的他,这会儿再加上醉意朦胧的样子,可真是要多诱人有多诱人……不过可惜的是,如今跟他同车的这兄弟俩,却是谁都无心欣赏这难得的美色,反倒是为这个撒酒疯的醉鬼头疼的不行。

    “好像我比较惨吧,都快要被咒死了,好、好吧,别咬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不行?弟,帮忙啊……”

    赶紧抓住于潘的手不让他乱比划,安旭缩了缩被这醉鬼的呼吸弄的痒痒的脖子,却不料双手被抓着不舒服的于潘,忽然张嘴咬上了安旭的脖子,虽然只是磨牙的性质并不疼,但总归不像样子嘛,可安旭这会儿双手都抓着于潘呢,只好求靠坐在一边的安昇帮忙。

    他们今天这是参加的国子监监生的谢师宴,这一次获准参考的几十名监生里,有十几个人榜上有名,所以参加宴会的人并不多,但宴会上那气氛却……反正是巴不得他和于潘掐起来似的,而他们俩也没负众望的都给了对方脸色看。

    不过于潘只忍到散场,然后就抓了他和来接人的安昇又喝了一顿,于是,结果就成现在这样了。

    “哥,你就让于大哥撒撒气吧,反正也不疼,是吧?”

    安昇倚着垫子呲牙,他的头也很疼啊,平时还真没看出来,于潘这个风度翩翩的俊公子,拼起酒来比他家从武职的杨勋姐夫也毫不逊色啊。

    “小昇……”

    安旭无奈的瞪了眼自家弟弟,但最终还是没再叫他,而是索性搂住于潘的腰把人圈进怀任他咬了,反正就像安昇说的,也不疼。

    他家的马车外如今停在江边空旷处,外面坐着的是川贝,旁边跟着的两骑护卫也是于潘的心腹,并不虑他们的谈话被别人听了去。

    “哼!那些蠢货怎么就不明白呢,这权倾朝野真是好事儿吗?历史上有几个这样的得善终了,凭什么就以为……自己就会是与众不同的那个!”

    于潘见安旭不再躲了,他反倒慢慢松了口,看向安旭的桃眼里浮现出了几分恼怒与烦躁。

    于潘自己知道,他在科举一途虽也下了番功夫,但毕竟不像安旭这般精于此道,所以按实力来说输给安旭很正常,甚至输给大多考生都是正常的。

    但家里人却全都视他得第一名为理所应当,于是会试时安旭的夺魁让家里人好一通埋怨,言语里竟是连今上都给捎带进去了,之后为了保证他中状元,还托了淑惠皇贵妃去吹枕边风,这般的嚣张跋扈连于潘自己都看不过眼。

    在于潘想来,圣上若是有心让他夺魁,那么一开始会元就不会落到安旭身上,家里人这样的做法,又置圣意于何处?

    所以在得了状元后,于潘的心情就一直不好,这才拉着安旭兄弟俩喝酒发泄,他想起家里人包括祖父在内的志得意满,又想起曾祖父这些年的沉默避世,和裕德皇帝见面时的不谈政务只论亲情,于潘更是觉得心情沉重了……

    “……”

    安昇很想说于哥你这话可是把自家长辈也骂进去了,但看他面色沉重的样子,还是摇了摇头闭目养神起来,反正他们‘大人’的事,自己和楚闲这样的‘未成年’既不打算掺和,那也就别多话了。

    “于兄,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到最后,没人能分得清错对,与其烦恼那些个,不如努力让自己走的路变成正确的。”

    安旭想扶着于潘坐直身子,但奈何这酒鬼脑子清醒了,身上却依然没骨头似的软着,安旭只好继续给他当靠背。

    “说的倒轻松,如果我选的路跟你不一样呢?”

    尽管知道自己这样有点耍赖,但于潘就是气不过安旭的这种无所谓,好像他们俩往后真成了政敌也没关系似的……他就那么有把握,自己斗不过他还是怎的?

    “总会有办法的,而且不是还有个词,叫‘殊途同归’?”

    安旭却是已经习惯了于潘偶尔的不讲理,所以闻言也只是温然一笑,并没跟这个醉鬼置气。

    “闪吓我狗眼了……”

    看到于潘情绪好转了,头疼着的安昇哼哼的调侃他们一句,心想小爷我今晚这罪遭的多冤,酒桌事酒桌了,看咱往后不请姐夫出马替咱报仇的!

    “安小昇!别以为没你什么事儿啊,咱俩认识的时间,比我跟你哥认识的还长吧,哼哼,今儿个你潘哥哥我也给你留个纪念!”

    于潘这会儿借着酒劲儿放纵自己,说着就向安昇扑了过去,趁着安昇惊呆愣神的功夫,拉开他衣领往他脖子连着肩膀的地方咬了下去。

    同样的,也是在不咬疼的基础上,以留下印子为目的。

    “于、于、松手,松口啊!喂,哥,帮忙!”

    安昇这会儿是遭了安旭一样的罪了,而于潘毕竟比他大着六岁,这突然的发力,安昇一时还真挣脱不开,只好向旁边淡定围观的安旭求救。

    “弟,你就让你于大哥撒撒气吧,反正也不疼,是吧?”

    安旭笑眯眯的把手拢进宽袖里,坐姿那叫一个优雅啊,把安昇刚刚给他的话都还了回去……

    等到安家兄弟俩返回家时,已经是到了快宵禁的时辰了,但出人意料的,家门口竟还停着几匹马和一辆马车,并且不像是一路来的。

    “府上都来了什么人?”

    马车上印着七皇子府的标记,马匹却是没什么特殊的,安旭看了看还在头疼的自家弟弟,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了来接人的自己的小厮。

    “回大爷,是裴将军回京了,说是路过的顺道来探望您,还有七皇子府的果公公,说是奉命请二爷过府小住,老太爷正在大厅陪着呢。”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几句话就把重点都给说明白了,不过让小家伙心里奇怪的是,为什么他家大爷和二爷,听完这话的反应都是抬手摸自己脖子呢?

    第54章

    说话的功夫,府里的下人已经进去通禀了,兄弟俩这会儿也不好说先去擦个药什么的,只能对视一眼后硬着头皮往里走,好在回来的这一路上酒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所以只略整了整衣冠,就这么被引着一路去了正厅。

    大厅里,主位上的安逸正和下首坐着的裴威说话,而裴威的身后则是码着整整八大箱子礼品,光看那‘实惠’劲儿,就知道是裴大将军的手笔……据说送给安老爷子的那份,已经被挑回老爷子院里去了。

    至于小果子,则是陪着笑的站在另一侧,并不开口插嘴,他如今虽然已升做了太监,但毕竟只是皇子府的管事,跟宫里那些掌权的大太监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自然也没资格跟朝廷官员同坐了,更何况安逸曾是和贵妃的主治御医,连楚闲都对他恭恭敬敬的,小果子就更不会在老爷子面前拿大,再加上如今裴威大少爷也在场,他就索性把自己当了背景了。

    兄弟俩进屋后先和老爷子见礼,然后又和裴威、小果子打了招呼,众人客套了几句之后,安老爷子就放小辈们自己说话,他先回院里歇着去了,至于小果子之前提的请安昇过府小住,他也先一步给答应了下来……老爷子对于孝顺的七殿下可是很怜惜的,想着自家孙儿过去宽慰宽慰也好啊。

    “既如此,那小昇招待着果公公,让白苏她们给你收拾东西,至于裴兄,去小弟院里坐坐可好?”

    待送走了安逸,作为兄长的安旭便发了话,而安昇那边自然是无异议的应下了。

    兄弟俩的院子挨着,所以这会儿就一道往那边走,而因着裴威寡言小果子又拘谨,所以四人倒是一路无话,只在分开时简单别过了,而那十箱子礼物,也有两箱子被抬到了安昇的院子里。

    “呼……裴大将军还是威严如故啊。”

    安昇那两个牙印子藏在领子里,所以这会儿和小果子说话倒是毫无压力,而想起安旭有个印子可是明晃晃的领子遮不住的,这会儿被裴威瞧见,不知自家哥哥得多尴尬。

    裴威去年以正四品广威将军职,领兵前往西南镇压邪教密谋叛逆事,如今得胜回朝,这官阶想是又要往上升一升了……虽说如今太平盛世武官不如文官值钱,京武又没有地方武官有权,但裴威才二十三岁就官居四品,又是实打实的军功在身,地位自然与那些空架子将军不同了。

    “呵呵……”

    裴威是裴皇后的嫡亲侄儿,安昇作为朋友可以开开他的玩笑,小果子却是连接话都算僭越的,所以这会儿只是陪笑听着,在随安昇入了他院子后,一双眼睛就把那五个丫鬟隐晦的瞧了一遍。

    “不是说明日是选的乔迁吉日,怎么今天就搬出来了?”

    安昇让白苏先简单收拾两套换洗衣服包起来,又让甘草和甘松收拾自己的笔记和医书,然后就邀了小果子在自己卧室的客厅里坐下说话了。

    和贵妃的七七已经过了,楚闲的乔迁之日定在明天的三月二十八,所以安昇今晚才没拒绝于潘的邀酒,要是知道楚闲提前出来了,他哪能闹这乌龙。

    “明天才是正日子,殿下今天不过是提前来看看,时间晚了就暂时将就一宿,并没住正院子。”

    小果子收回暗暗打量白苏的目光,面上笑呵呵的回答着安昇的问题,心里则是还想着自己的任务,这几个丫头年龄小模样也一般,看着又都是老实本分的,根本不足为虑。

    小果子在宫里见惯了各色佳丽,安昇身边这几个小丫头,在别人眼里还算娇俏,在小果子看来自然就一般般了。

    “哦……”

    安昇想着只是先将就一晚,明天楚闲还得早起回去进行乔迁事宜,到时抽空抹点药,几个时辰印子就能消,所以心里略略放松下来,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安昇这边揣着心事,就没想起问楚闲不住主院……那是要住哪里?

    丫头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几个包袱,两个书童也把安昇备考的相应书籍资料搬了过来,安昇的注意力也就转到那边去了。

    “公子的书房里,殿下早已经命人摆满了医药典籍,还有许多从御医院抄录来的珍本呢,想来公子看的这些应该是都有的。”

    小果子说话的功夫,又仔细看了甘草和甘松两个书童,见他们和另两个小厮芦荟、芦丁一样,模样也只是清秀干净而已,小果子的心这回是彻底放下了。

    七皇子府在建的时候,他家主子就特别为安昇留了院子,皇子府五进的格局,安昇这院子就占了第三进面积的一半,说句越矩的话,那是仅次于楚闲住的正院子,而比未来皇子妃的院子都大了……

    话说,要不是规矩限制着,他家主子能把这院子建到第四进‘内宅’的范畴里,并且跟正院子之间直接通小门也说不定。

    “嗯,那就这些吧。”

    安昇闻言点了点头,只拿了自己的笔记和正在看的医书,外加从安逸那里弄来的御医院考试‘历年真题’,其余的又让两个小书童收拾了回去。

    “奴婢怕府上都是新人,若有粗笨的公子一时会用不顺手,不妨带两个丫头书童过去,好方便使用。”

    完成了自家主子交代的任务,小果子好心情的建议着安昇。

    其实啊,这也是他家殿下的意思,那位可真是生怕安公子在府上住的有一点点不舒服。

    “也好,石榴、石竹、甘草、甘松,你们去收拾自己的东西,随着一起过去。”

    安昇也不跟楚闲客气,这人确实还是自己的顺手,他也不想让陌生人在自己身边晃悠,即使那些是楚闲的下人,但既然都是宫里安排过来的,谁知道他们心里究竟向着哪头?

    就在安昇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连人带包袱一起往马车上装的时候,安旭院子里却是安静的近乎沉静。

    眼看着裴大少爷神情不愉,白芨在替两人上过茶点后,就嘱咐几个丫头退回自己的屋子,没事儿别出来乱走,然后她亲自守在屋外面,并且很有分寸的站离房门几步,使得自己不会听到屋里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