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来高的碧玉片子,连着八片做成这一架屏风,每一面碧玉片子上头都雕着吉祥画样儿。

    什么吉星高照,花开富贵,和合二仙,各吉利各的,一片跟一片也不挨着,简直看的人眼花缭乱。

    就连偏厅里那个镶云母片儿的八仙桌子,也换成了胡杨木雕花的。

    华馨手里端着一个舀满粥的细瓷勺子,呼呼的搁在嘴边吹凉。

    一见我进来了,叽叽喳喳就叫了起来。

    “戎哥哥你来啦!”

    我抬脚走到偏厅,到饭桌上坐下。

    茉莉给我盛了一碗白粥,又把一碟椒盐乳瓜摆在我面前,教我和白粥搭着吃。

    我抬手摸了摸华馨的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因好奇屋中的摆设,便开口问了侍书。

    “打扫干净就是了,怎么连带着家具都换了?”

    侍书还没答话,华馨吹凉了粥喂进自己嘴里,一边喝一边道。

    “我让换的呀!翡翠厅的陈设都多旧了呀!现在都不时兴那种云母的桌子了!还有还有,戎哥哥你看这个屏风好不好?”

    我忍着离奇,咬着牙点了个头。

    “好是好就是为什么这全是绿的啊?”

    华馨乐了,一拍桌子:“因为人家喜欢绿的嘛!”

    我捏了捏眉心,可这他娘的也太绿了呀。

    挂的画是绿水青山图,插的花是万寿绿妍菊,再架上那翡翠屏风,着实是满堂飘绿。

    华馨一边往我跟前的碟子里夹菜,一边小心翼翼瞧着我的脸色,见我不大欢喜的样子,便道。

    “戎哥哥觉得这个绿色不好么?华馨觉得这个绿色很合翡翠厅的名儿啊”

    我叹了口气,也是拿她没辙,打算告诉她一个很要紧的道理。

    “华馨啊,哥哥今天告诉你一个道理,你需记在心里,日后万万不可忘记”

    “戎哥哥但说无妨”

    “这个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是喜欢绿颜色的”

    华馨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我觉得这是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道理,也就没有过多解释。

    一顿早点用的绿意盎然,我胡乱吃了几口,便穿过后花园,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叶崇然的话像是个鸡毛掸子似得,将我心里蒙尘积灰的记忆掸了出来。

    书房里的书架不多,拢共四架,一架放正经书,一架单管放白宣草宣,笔墨纸砚。

    还有一架侠客传记,最后又是一架正书。

    我站在收着侠客传记那一架前,伸长了手去够顶上那一套麻黄布包着的书。

    如果我没记错,这一套书就是当年我出宫时带出来的。

    旧书如今落在手里,也还是沉甸甸的,我有些心急的拆了布套,信手就将书翻开了。

    书中字迹工整,蝇头小楷自有方圆,我幼年看这书时,总觉得这是宫外书局里刻的字模子印出来的。

    如今再见这个笔迹,却是有文章的。

    我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了叶崇然给的那张太后党花名册,册上的字迹和书上的字迹两厢一对比。

    果然,就是同一只手上出来的字。

    怪不得,怪不得。

    我看着这书傻笑了半晌,时光好似又回到了凝香殿中。

    那时母妃还在,我也还是那个终日无所事事的六皇子。

    有一年宫中苦夏,我抱着一盘冰过的青梅,懒狗似得趴在美人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往嘴里塞着。

    日头恹恹的,我也恹恹的。

    就这么个百无聊赖的时节里,宫里却来了一个小客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俊朗少年,我记着他的名字。

    他叫孟崇言,进宫是为了给太子做伴读的。

    彼时的哥哥在皇后宫里受教念书,伴读的人选自然是皇后一手把持。

    这个孟崇言就是皇后娘家的小辈里,最最出挑的一个,据说是学问也好,性子也好。

    然而叶家宗族极大,除了最光耀体面几支外,也有几个不大体面的旁支。

    孟崇言就是从这些旁支里出来的,不仅是个旁支,还是旁支里的庶出。

    是以他不从叶姓,从了孟姓。

    我见到他的那天是个极闷热的午后,他穿一件水蓝色长衫,整个人如同一眼泉水似得,一步一步,踽踽独行在金光红赤的皇宫之中。

    他站在皇后娘娘的玉华宫外,顶着日头不说话,额角还吊着两滴小汗。

    我那天是去玉华宫找哥哥的,还没见到哥哥,就先同他打了照面。

    “你是谁?”

    “孟崇言”

    “孟崇言是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许是看到了我身上的皇子冠束,方才还淡漠的眼神里,便多了一丝慌张。

    很是别扭的跪在了我面前,磕磕巴巴说了一句。

    “孟崇言见过六皇子”

    太阳毒的很,这人又像个锯嘴葫芦一样,翻来覆去就是他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