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闭门谢客,日日在府中修身养性,忌酒禁欲,数着时辰过日子,他却这样怜悯的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看向天上漂浮而过的一片游云,轻声道。

    “不要了”

    四儿闻言苦笑,亦长长叹了口气。

    “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四儿从前只觉得,相爷走了,王爷或会哀恸几日”

    “可依着王爷的心性,总归不至心死,至多一半年王爷便又能如从前那般,打马花街,饮酒作乐,却不想王爷当真心死,自此改了性子”

    我顿了顿:“一片闲云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如此,不好吗?”

    四儿一笑:“王爷饱读诗书,四儿没有相劝的话,只是一句”

    “人活一世,苦楚良多,故人相辞是等闲,最要紧的,是王爷不可沉溺其中,自苦而不自知,活的这般了无意趣”

    第195章 ●

    了无意趣?

    直至晚间睡下的时候,我仍想着这句话。

    在旁人看来,我如今的日子,算是过的了无意趣?

    自崇然走后,我难道当真换了性子?

    枕边搁着的小葫芦不会说话,是以并不理会我的困惑。

    它像是闭着眼的佛陀,虽晓得万物因果,却绝不肯出手指点。

    只由着我等凡人,蝼蚁般冲撞南墙,直至有一天头破血流,再起不能时。

    他才幽幽叹一句。

    妄念而已。

    自那日和四儿见过一面后,我便再没出过王府。

    只打发梁管家将那些成本大套的佛家经篆,一一搬回府里来。

    而后,便是抄经。

    梁管家见我如此,也来问过缘由。

    我只道:“有事不明,要问佛祖”

    梁管家不置可否,由我抄去。

    我提笔蘸墨,摆出一副要老死在书房的架势,不停歇的抄。

    除却夜里一眠,三餐用罢,其余时辰皆伏案而坐。

    《心经》、《金刚经》、《圆觉经》、《法华经》、《楞严经》、《楞伽经》、《华严经》《六祖坛经》、《无量寿经》、《维摩诘经》。

    这十套经文,我翻来覆去的抄录。

    抄满一卷,又开一卷。

    如此往复往复

    这一场经,从禅宗根本,抄到了修行之法。

    当真不知抄了多久,只是等我再从案上抬头时。

    窗外默默飞来一拢白雪,风也作怪,卷着这拢雪就钻进了我衣领中。

    我冻的一个哆嗦,不明白夏日里为何会下起雪来。

    直到彩玉进来,搓着手给我案上的火炉换新炭,我才渐渐晓得了时节。

    “到冬里了?”

    彩玉停了手里的活计,有些讶异的看着我。

    “啊?”

    我眨了眨眼,又问。

    “到冬里了?”

    彩玉噗嗤一笑。

    “王爷,您这又是怎么了?打夏天就埋头抄书不理人,如今年都过完了,怎么还能问出这么一句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装,发觉肩头已经拢了一件带毛的披风。

    再看四际,房中已满是火盆香炉,书本游记皆整整齐齐的收在柜格之中。

    “我抄的经呢?”

    彩玉复又笑道。

    “梁管家嘱咐了,王爷抄完的都要收起来,现下都收在匣子里呢,整整齐齐八百六十八卷,王爷现下可要看?”

    我伸手在自己虎口掐了一回,发觉自己并非是在做梦。

    于是便被这一阵刺疼,激出了一阵清明。

    是了,我问佛祖的话。

    佛祖已然答了。

    “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愿我临欲命终时,尽除一切诸障碍,面见我佛阿弥陀,即得往生安乐刹,我既往生彼国已,现前成就此大愿,普愿沉溺诸众生,速往无量光佛刹”

    彩玉听不懂我在念什么,而我却笑出了几滴清泪。

    我到今日方知,崇然究竟为何而死。

    我到今日方知,为何崇然的死。

    会让我伤至心死,却仍不自知的绝境里。

    原来在我心里,崇然一直是枉死的。

    是有人害了他。

    是叶宝元给他吃香,早早伤了他的根本。

    才让他在最风光无两的时候,撒手人寰。

    我又怨自己无能,找不到一颗九转回魂的金丹替他续命。

    是以,我对崇然的死。

    不是憾,而是恨。

    既恨着旁人,也恨着自己。

    遗憾或有可抒怀的一天,可恨,却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尤其是人一旦恨上自己,便会在有意无意间作践自己。

    东海之时,我尚且撑着精神看顾沙场成败,可自从回了京城

    彩玉伸出手掌来,在我面前晃了晃。

    “王爷?王爷?您怎么又出神了?”

    我抬手擦了脸上热泪,盯着虚空里的一片寂静,知道自己就快要找到症结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