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葫芦拿来,在卧榻枕下,快些”

    彩玉见我说的着急,脚下便也匆忙了起来。

    慌慌张张就进了内间,将一对小葫芦捧了出来,交到我手里。

    我伸手拔开那只刻着往生咒的葫芦塞子,发觉这里头已装了半瓶子红豆大小的丸药。

    倒出一粒儿在掌心后,我低头细嗅,是槐香丸。

    “槐香丸?做什么用处?”

    “搞暗杀用的,一丸儿就口吐白沫,两丸儿就七窍流血,三丸儿就一了百了,相爷尝尝吗?”

    旧年记忆涌到眼前,我捧着丸药,渐渐笑出了声响。

    “原来如此”

    我笑着闭上了眼,彩玉看我一副犯了病的模样,也是慌了神,立时跑出去找梁管家了。

    梁管家冒着雪跑进西厢后,气喘吁吁对我问道。

    “王爷!您!您这又是怎么了?可是那癔病又”

    我摆了摆手,指着彩玉说道。

    “去拿一盏热茶来我吃”

    说罢,又回头看着梁管家。

    “确实犯了癔病,不过现下已经好了,你速速去一趟四时园,给四儿包两万两银子的谢钱”

    梁管家皱眉:“啊?王爷您”

    “去,快去,不可缺斤短两,两万银子一定要包足,少一两都显得本王命贱”

    梁管家虽是不解,却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彩玉端来热茶,送进我手里,有些胆怯的偷瞄着我。

    “王爷”

    我低头看了一眼彩玉,伸手在她圆圆的发髻上捏了一下。

    “本王抄的那八百来卷佛经,你找两个小厮抬到灶房去,让大师傅拿去烧锅,好好做一桌下酒的小宴,本王今日要大醉一场”

    彩玉的神情同梁管家如出一辙,虽然不解,却也是一样的不敢忤逆于我,急匆匆的离了西厢。

    边走还边回头看我,像是生怕我会突然发疯。

    我笑了笑,将小葫芦里的槐香丸全都倒进了炉子里。

    此番真是多亏了四儿那句了无意趣。

    了无意趣这四个字,若换个法子来说,那就是了无生趣。

    四儿又说我自苦而不自知,我便隐隐觉得自己或许又犯了癔病。

    第196章 ●

    只不过身在其中,自己是看不出端倪的。

    直至方才,彩玉拿来了装着槐香丸的小葫芦。

    我才确定,此番的的确确是四儿救了我一命。

    癔病发作的时候,我常常不晓得自己犯病时都干了些什么。

    而这槐香丸,乃是一个甜比蜜糖的慢毒。

    我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将这毒物装进了小葫芦里,单看余下这半瓶子药而言。

    想必在神情恍惚的时候,我已经给自己喂下去不少了。

    若彼时没有四儿这番话,我大抵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自己送上了西天。

    书案之下有个崭新的暗格,是崇然走了之后,我新装上去的。

    从前我一直不明白,崇然托老和尚给我的那封信里,为何会是一段经文。

    如今抄经百卷,才渐渐悟了。

    “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愿我临欲命终时,尽除一切诸障碍,面见我佛阿弥陀,即得往生安乐刹,我既往生彼国已,现前成就此大愿,普愿沉溺诸众生,速往无量光佛刹”

    我揉了揉眼睛,笑着念完了这段经文。

    原来,崇然从未恨过。

    从未恨过自己英年早逝,从未恨过世间寒凉不公,从未恨过种种欺辱加身。

    原来,老和尚说他业尽。

    并非是他心愿已了,而是他即便心愿未了,也已不再执着,任由尘埃落地。

    他早已放下了。

    放不下的。

    唯我而已。

    晚来一场大醉,在我喝到第七坛酒的时候,梁管家不知从哪儿来了一把子力气。

    硬生生抱着我的腰,将我拖回了西厢之中。

    睡去之前,彩玉为叫我明日早起不头疼,便给我灌了两海碗浓茶醒酒。

    因着这两海碗醒酒茶。

    隔日我差点破了不打女子的禁忌。

    这一场酒醉的气势汹汹,入梦却是恬静淡然的景象。

    我四顾梦中所见,发觉自己身在一处景致颇好的花园里。

    园中除了花儿朵儿,还有几棵遮天蔽日的大梧桐树。

    我一个人呆愣愣的在园中傻走,走一段儿便要哀叹一声。

    “这么大个园子,果树也不晓得栽两棵,就没想着游园的人会饿么?”

    “这确是没想到,不过, 如今得了王爷提点,崇然明日找两棵果树苗栽上便是”

    我回眸,只见方才走过的兰花丛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绯红衣裳的男子。

    那男子好生面善,眼下一颗褐点小痣,笑起来多情已极。

    我这辈子,少有连滚带爬的时候,此刻却顾不上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