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话虽这样说。

    那一夜,朕还是意料之中的没睡着。

    深夜披了衣裳,便从养心殿里走了出来,缓步绕过了御花园,走到了凝香殿外,也不进去,只是静静看着。

    想起小时候的事,便对着黑压压的殿门,轻笑了几声。

    “母妃,你那样疼他,如今也会保佑他的吧,当年你和叶宝元之间,究竟生了怎样的怨恨,才能让她弃叶家不顾,一心想要儿子的命”

    “儿子不敢拿子戎去赌如今也只能生受了这份挟制”

    “母妃你一定要保佑子戎平安归来不然儿子舍命换来的江山就要拱手旁人了”

    那一夜,朕做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梦。

    朕梦见子戎受了重伤,伤口溃烂,血肉皆是乌黑的,他一张嘴,口中便有黑血溢出。

    朕上前抱着他,拼了命的问他,是谁给他下了毒,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这一夜惊梦之后,朕忽然就明白了,母妃当年跪在御花园中时。

    为什么会怕到身子发抖。

    为什么会惧到神思昏聩。

    第23章 子寰番外·金刚怒目·五

    这一年冬日,雪意恹恹。

    叶崇然穿着朝服候在养心殿外,预备来请示运河事宜。

    朕从背后见他身形愈发嶙峋,心里难得起了些愧疚。

    莫名就想起当年初见时。

    他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叶家的势力,不单单只有叶宝元,前朝中的叶党官员,更是不胜枚举,各占其位。

    叶家若想昌盛百年,就不得不往太学中塞些自家人,待日后科考,这些叶家子便会首当其冲的杀入春闱。

    届时老臣子退去,新学子进来,叶家血脉,便能在朝中生生不息,绵延不绝,从而保住澧朝第一大氏族之位。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便是这个道理。

    这个道理朕明白,叶家人则更清楚。

    那年朕还是太子,正是选伴读的时节。

    朕挑中叶崇然的理由,是因为太后也挑中了他。

    叶家这一辈得力的子嗣不多,叶宝元在太学选人的第一日,朕便得知了她预备要选的人。

    游鱼处来报时,只说这人是个病秧子,文章虽是拔尖的,但瞧着实在是个活不长的模样。

    彼时朕还在问贤殿坐着看书,一听这话,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瞧着就活不长,却是个什么面相?”

    楚楚静立在御书房中,小小的个头,连游鱼处的乌锦衣都撑不起来。

    这孩子年岁不大,幼时是在武堂子里长大的。

    当年玉点儿得了先皇首肯,替朕物色游鱼处暗卫,头一个挑出来的,便是楚长林。

    而楚楚,正是楚长林的小妹。

    她因家里没爹没娘,见楚长林要走,便哭着喊着也要和哥哥一起走。

    问其原因,她只说若哥哥走了,就没人护着她了。

    武堂子里那些男孩子要打她,还要抢她吃的。

    玉点儿看着这个毛丫头,跪在地上一声声喊着要哥哥。

    不知为何就心软了,厚着老脸来朕跟前求恩典。

    彼时前朝有先皇,后宫又有太后,朕虽有东宫之名,手边却并没有几个可信的人。

    是以便对玉点儿说道。

    “武堂子出来的,即便是个丫头,想必也是练了两天功夫的,你且让她料理了皇后宫里那个叫玉泉的小宫娥,就是曾经给子戎脸色看的那个,若她做的干净,便许她和她哥哥一齐留在游鱼处,若做的不干净,本宫这里也不养闲人”

    玉点儿即刻去传了话。

    而后三日,这丫头便得了手。

    那小宫娥被干净利落的推到了井里,当场就死透了。

    楚楚既成了事,朕自然没有食言的道理。

    自她进了游鱼处后,朕竟发现,她身上的许多好处,是她哥哥没有的。

    就好比今日,朕问她什么是活不长的面相,她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后,便说。

    “唔回太子殿下,这个人的模样倒是俊,就是死气沉沉的,脸色特别不好,那天奴婢去城外草庐盯他,就发现他在榻上冻的打摆子,屋里连炭火都没有烧,原以为他当夜就会冻死,却不想他今日竟还能爬起来,还哆哆嗦嗦去给自己抓药吃,但他那个药八成是乱抓的,都是挑便宜的买,什么人参党参一类的补药,他看都不看”

    这一年楚楚刚十五,脸上稚气还未脱,回起话来总是说的活灵活现,细致入微,实在是个做探子的好手。

    朕捻了捻手里的菩提珠,觉得这人倒是很好拿捏。

    不论是给两个银子,还是给两帖药,都不愁使唤不动他。

    但若只是施恩也不妥,若叶宝元那头儿利重,他定也会摇摆不定,吃里扒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