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荀教的好啊有你这番话,朕若还杀你,只怕要天怒人怨了”

    朕将手中披风送回了颜问慈手中,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朕对不住你,可朕对得住百姓,也对的住社稷,合燕没有起战火的心,可云南王那些旧部有,你也不是个蠢的,朕知道你心里有数”

    说罢,玉点儿站在牢门之外,手中端着一只锦盒。

    朕抬脚走出了牢门,玉点儿则将锦盒送到了颜问慈眼前。

    “这里头是合燕旧年的钗环,还有她幼时描过的字帖画帖,你若真有心,就等来生吧”

    “你也别觉得委屈,朕也”

    朕顿了顿,又笑道。

    “朕也等着来生呢”

    玉点儿赶到底层牢房的时候,身上的穿戴已经有些乱了,气喘吁吁的伏在朕耳边道。

    “陛下,颜将军已经回颜府了,奴才给备了银顶轿,颜将军瞧见了也没说什么,只问能不能再去国子监里看看”

    朕轻叹:“随他去吧”

    底牢的守卫铁甲覆面,见朕之后,只是静默着行礼,朕抬了抬手,叫他们将牢房打开。

    这下头比颜问慈所在的那一层,要冷的多, 朕站在牢房外,不住的搓了搓手。

    朕进去的时候,子戎一身朝服早被湿水沾的没了样子。

    人也跟被霜打了似得,窝在墙根儿底下不抬头。

    朕真是看不得他这个样子。

    要么就气急败坏的来跟朕闹一场,要么就买通几路兵马保全自己。

    现在跟个落水狗似得歪在这里,算什么大丈夫?

    “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朕问。

    他耷拉着眼角,十分平静道。

    “知道,陛下提点过,子戎做事不干不净,经不住陛下随手一查”

    “既听进去了,怎不趁早改了?”

    他眨了眨眼,苦笑着问。

    “却如何改?”

    “朕将朱砂搁在宫里,从去年底等到了今年八月十五,都不见你来斩草除根”

    “朱砂虚岁才二十一,卸磨杀驴这事儿,怎么好在她身上施展”

    朕是真的想给他一嘴巴,可朕也是真的忍住了。

    罢了,罢了。

    烂泥糊哪儿都能糊,也未必非要站起来。

    朕该干的都干了,天要赐澧朝一个仁君。

    这是没法子的事。

    朕叹了口气:“这就是在怪朕了”

    他闻言只是摇头,又在地上挣动了一下,起了身后,便向着朕走来。

    朕不知他要做什么,可此刻他若能狠狠心来杀了朕,给自己博出一条生路。

    朕或许,还会觉得安慰些。

    可他没有。

    他只是伸手解了朕的披风,嘴里咕哝着:“这里好冷的”而后,自顾自的给自己穿上了。

    接着,他便又歪七扭八的蹲了下去,后来他说了些什么,朕都听的恍惚。

    只是当他说,他不想死在宫里,他想死在战场上的时候。

    朕就想起了年幼时,他坐在凝香殿门槛上,一只手抓着朕的衣角,一只手抱着朕的腿,笑眯眯的仰起脸说道。

    第37章 子寰番外·菩萨低眉·二十

    “哥,以后你当了皇帝,子戎就去当将军,子戎把匈奴赶走,把蛮子也赶走,哥让我打谁,我就去打谁”

    彼时他的神情,朕一直都记得,他很高兴,似是笃定了朕能得登大宝。

    那一双天生的笑眼里,满满搁着朕的面貌。

    朕俯下身子,将人抱进怀里。

    早就长大了的手脚,早就长高了的个头,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软弱无力的孩子了。

    可此刻他缩在朕怀里,抖的像个受了惊的猫儿,哭的伤心欲绝。

    他哑着嗓子,两只手扒着朕的脊背。

    “哥别杀我别杀我好不好”

    朕赤红着眼睛,轻抚他身后那些埋在衣裳里的伤疤。

    “若重来一世,你定要早早防备,不要亲自把刀递到哥哥手里,末了,才来求哥哥不要杀你”

    “子戎,你要记着,世上本没有可信的人,哥昨日用你,今日便能杀你,手足都信不得,遑论是外人?”

    “你要深尝今日阋墙之痛,背叛之苦,来世不要再做心软的人,不要再做朕的胞弟”

    午门问斩定在三日后,朕也早就预备下了换他的死囚。

    可让朕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崽子竟然跑了。

    他竟然跑了。

    天牢底层有个夹子壁门,这门开的简直鬼斧神工,仅仅能容一人通过。

    这门就开在他昨日抱膝而坐的地方。

    暗门子地道,直通紫禁城外的一口水井,爬行的干路只有一小段,后半段皆要下水游动。

    水性不好的人,是断断跑不出去的。

    他能脱逃,想来也是抱了就此一途,不成则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