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然起了身,又一次走到了我身旁,轻轻拥住了我,无奈又伤心的说道。

    “子戎,你又病了”

    第40章 ●

    我病了吗?

    崇然向来算无遗策,他能说的这样言之凿凿,想必就是真的了。

    自哥哥走后,我便被玉点儿和楚长林架上了皇位。

    他们俩跪在养心殿里,不停说着哥哥的遗命。

    我坐在他们面前,只能看见他们一张一合的嘴,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回头看向崇然,想让他帮我看看,我这个耳朵是不是不能用了。

    可他却垂下眸子,哑着嗓子说道。

    “子戎国不可一日无君”

    我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指甲许久没修理了,尖尖薄薄的,一下就掐出了血。

    掌心如一个小碗,盛着不断溢出的鲜血。

    渐渐的,血珠汇集成了一小滩,摇晃在我眼下。

    我盯着那一点猩红,从晃动的血色之中,看见了自己的面貌,亦或是,哥哥的面貌。

    大殿里明亮不已,龙涎香气从香炉之中四散而出,到处都生出了哥哥的身影。

    哥哥坐在外殿的小榻上看书的样子。

    哥哥坐在书案后批折子的样子。

    哥哥站在窗边望风景的样子。

    我一边看着,一边学着哥哥的样子,将这些事都做了一遍,又对着身旁崇然问道。

    “像是不像?”

    崇然闻言后,也不知怎么了,竟伏在我肩头哭泣起来。

    他那样刚强的一个人,行至水穷都不肯落泪,何时像现在这样失声痛哭过?

    我抬手替他擦了脸,指尖抚过他眼下的痣,只问。

    “你哭什么呢?”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叹了口气,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抚他的肩背。

    “是我又吓着你了吧”

    白日里,我穿着龙袍,坐着龙椅,当着皇上。

    入了夜,我便坐在御书房里,对着书案上铺天盖的奏折,一遍又一遍模仿哥哥的笔迹。

    崇然时常留宿宫中,陪着我彻夜不休的熬煎。

    他官复原职的旨意,是哥哥留下的绝笔,也是我上朝后,颁布的第一道御旨。

    旨意上说,左相于祛除叶党一事上,身先士卒大义灭亲,不惜以诈死蒙蔽叶党,如今叶党已去,左相自可官复原职。

    朝中三百官员,虽也有几个耳聪目明的,但余下的,大都是些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庸人。

    这些人并不知皇位上已经换了人,对哥哥在位时的手段也多有惧怕。

    是以都十分恭敬的接下了旨意。

    而那些耳聪目明的官员,虽然对这道旨意有些疑虑。

    可耳聪目明的人,之所以被称为耳聪目明,是因为他们最懂得,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什么时候该义正辞严。

    这一次,他们都不约而同选择了缄默。

    尤其是古相,他老人家是成了精的泥鳅,在朝中一向很得人心,颁旨之时。

    他率先跪地接旨,高呼陛下圣明,天佑澧朝,百官皆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

    崇然死而复生,官复原职的事,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翻了过去。

    侍书和茉莉在后宫之中,整日忙于带孩子,我没有去看过她们。

    一是怕被心细的女眷看出破绽。

    二是,朝政真的太繁忙了。

    从前我总觉得,哥哥在宫里的大事,无非只有上朝这一件。

    可如今真真切切过了几天哥哥的日子,才知道皇上这活计。

    果真不是人干的。

    崇然从前卯时起身早朝,我还常常觉得他勤勉。

    可如今每日寅时末,玉点儿就带着二十四个小宫娥候在床帐之外,轻声细语的唤我起身了。

    夜半之时,我多是睡不着的,只得独自坐在榻上,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话。

    “哥,你从前怎么能起这么早呢?天都没亮,鸡都没叫,你就要起身往太和门上去了,那地方风大没遮挡你就不觉着冷么?”

    没有人回答我的话,只有窗外的一片浓黑,依依缠绕在窗棂之上。

    我笑着低头,抓着床帐上的黄丝穗子拔毛。

    拔着拔着,玉点儿就带着小宫娥进来了。

    新的一天,便开始了。

    我原以为,我此生便是如此了。

    只要遵着哥的遗命,将自己装成他的样子,占住皇位,稳住朝政。

    等到天禥长大后,再传位于他。

    如此,我这一生,便算是功德圆满。

    在这十几年间,我是怎样的心境,其实都不重要。

    就算是行尸走肉,就算是渐成偶人,也不重要。

    我抱着这样的心思,坐在这个万人敬仰的位子上。

    一夜一夜的睡不着。

    一天一天的捱日子。

    却不想有一日,楚楚她竟夜闯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