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滕王的打法最为优雅,他那扇子挥得连云带水的,就像戏台上小生舞袖般熟练,手腕那么一转、一掷,扇子展开,带着尸气的风扑面而来,啃咬住那些妖邪的身子。

    一股混着泥沙的江水味散开。

    但是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不太擅长防御,若真有妖邪突然从后面向他袭来,是来不及转身挥扇的。

    这时百夫长在他身后的配合就显得无比重要。

    平日里闷声闷气的百夫长,这时变得十分可靠,他提起重剑,但凡撞上他青铜之剑的妖邪,全然化为一团青气。

    青气不但不散,反而融入他的剑内,让剑身变得更加充盈。

    他细长的眼睛,不如平常半分平和,多了好些肃杀之气,让人不禁回想起他生前为将的那番英勇模样。

    平心而论,我觉得这些虾兵蟹将的妖邪们或许都配不上他提起重剑,只有铁甲、马蹄、羌笛汇聚的战场才真正适合这位九州六恶。

    妖邪越来越少,他们八个人杀得全身都是青浆。

    眼里或多或少都多了几分血性。

    陆审言还没有杀得过瘾,眼睛通红得朝山下大喊。“有本事你们给老子再上来啊,你们来一个我杀一个,来十个我杀十个,来一百个我杀一百个!就算全来了老子也要杀得你们片甲不留!我不仅杀,还要活生生得吃了你们!”

    他生怕别人不信,用鹿骨刀随意挑起一个鬼脑袋,放在嘴里就是嚼,汁液从嘴角往下滴。

    宦游嫌弃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的天灵盖又开始疼起来,刚想夸奖他能干,现在又给我发癫了。

    周围的风平息了,但我们都知道这些妖邪只是冰山一角。

    这山的妖少了,不代表妖邪就不存在了。

    所及之处的平静,不过是暂时的。

    人间的瘴气还需要我们一点点、一寸寸地连根拔起。

    我收回黑符,和他们往山下走。

    山头蒙着一股矮矮的烟气,笼罩在枯草的芒尖上。

    远远得我们听到错乱的脚步声。

    原来是一伙平民百姓。

    他们身后跟着官兵,各自持着刀矛往山上走。

    “就是他们!”那些人一个个拿着火把朝我们大喊,“快杀了他们!”

    我的注意力先放在了他们手上的火把上,大白天的,他们点什么火把。

    宦游救下的妇人也站在那群人中,小心翼翼地看了宦游一眼后,用力地抱紧怀中的孩子,眼神阴狠。

    她用手指着宦游。“就是他们这些恶人,怎么可能是来救我们的,分明就是要害我们。”

    话没有说完,那些人手中的火把朝我们扔来,点燃了身后的草茎。

    火虽然伤不了我们,但是蹭过体肤的时候还是会留下伤口,还是会有些许疼痛。

    这些许疼痛也提醒着我,原来我们这些恶人也是会疼的。

    也会流血,也会受伤。

    滕王是个直性子,他看见这幅模样直接用力一掀扇子,将那群平民连带着官兵们扇倒在地。

    “果然!我就说他们这群恶人,怎么可能会有好心来救我们,肯定跟那群吃人的妖邪是一伙儿的,说不定,那些妖邪就是他们指使来的!”

    “果然他们就是来害我们的!”

    “他们怎么这么阴毒,竟然还有脸出现在我们面前!怕不是以为他们做的事情没有人知道!”

    他们把手中的火把全扔过来,而后疾速往山下跑。

    “你们等着,我们去请法师!”“快滚出这里!”

    滕王想要动手,被我用玄带拦住,他顿了顿,而后用力地把扇子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你们谁要救就去救,这些臭人,我反正是不想救了!”

    他气得唇色发白。

    陆审言也抓着地上的火把,用力地往山下的官兵们扔去。

    “老子也不干了!”

    ☆、傲娇怪

    老子不干,庄子还得干。

    令人痛惜,我就是这得担下一切的庄子。

    他们几个的脾气说来就来,个个仰着头,背着手,就是不愿再动手。

    我当他们是累了,让他们先去休息。

    沿途搜罗,找了家空无一人的驿站。

    “师父,你也别做这倒霉事儿了。现在就算是天帝他本人跪在跟前,我也不会再帮那些臭人一次——就知道倒打一耙!”

    陆审言说完后搬回来几碟菜,往桌子上扔。

    “还有谁、是有兴致陪我出去的吗?”

    我站起身,并没有什么心思陪他们喝酒吃饭。

    人间一片荒芜,就连驿站的柱子上都盘旋着一股瘴气。

    这要是再不去有所作为,估计外面的凡人能死绝了。

    “师父,你管他们做什么呀?他们天天在庙里拜的可不是我们,而是那些天兵天将,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反倒是要仰仗我们,这不成笑话了吗?”

    惊物候说的合情合理。

    我的眼一个一个扫过他们的脸,心中腾起一股我是不是养了八个孩子的无奈想法。

    “莫狂澜,我随你去吧。”

    这一声轻灵的叫唤,让我觉得如同雨后甘霖般及时。

    这声天上降落下的甘甜露水,竟然发自暮悲花。

    她这副通情达理的模样,让我觉得十分顺眼,就连她头上那不红不黑的盖头,都显得十分可爱起来。

    “还有人愿意跟我去吗?”我再次问道。

    陆审言低头吃他的肉,把脸直接塞在了盘子里。宦游左顾右盼地将视线投在窗外屋顶上,看鸟看树就是不看向我。

    惊物候这个不会装的,干脆把脸埋在了桌上,装出一幅在做白日大梦的模样。滕王和百夫长两个人站在窗前俯首而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郊游的。

    夏枯草最为淡定,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但眼神里全都是拒绝。含露就最过分了,她直接侧躺在榻上,嘴里有的没的哼着小曲,断断续续。

    这下子我这个老成的庄子也束手无奈了。

    这种送命的活儿,我也不想强求,只好漫不经心地甩了甩身后的黑符,朝身边的暮悲花说,“我们走吧。”

    走到驿站门口的时候,暮悲花转向我。

    “我们就这样走了…莫狂澜,这不是你的风格啊…放在以往,就算是把他们捆着绑着去,你也不会放任他们在这里休息。”

    “你倒是理解我。”我勾起唇角。“虽然捆着绑着是有用的,但是这只是一时之计,长久不了。再说,他们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我牵着?”

    “那我们这会去哪儿?”她问道。

    “找一个最近的林子。把周围十里的妖邪全都吸引过来,团起来绞杀就好。”

    “怎么吸引他们?”

    我转过头看向暮悲花。“这就要借你的花根一用。”

    我们走到林子外,以暮悲花的脚为始,向地底攒动绵延不断的花根来。以生生不息的势头攀附着地皮以及以上的沙尘,绕着树根,向林子的各处盘旋、扎底。

    伪装成最宁和静谧的模样。

    不仅如此,等花根停止攒动后,每一个粗肥的藤蔓上都开始爬出点点紫色的香气,那香气由妖气所变,在花根上跳跃,随着露水晃荡,最后化为一朵朵半开不开紫色的花。

    暮悲花的妖气对于所有妖邪而言,都是最好的补养品。

    花妖冶地盛开,从花蕊中往外吐露妖气,吸引暗处蠢蠢欲动的死灵。

    “你说这样有用吗?”她转朝我问道。

    “有用是这个法子,没用也是这个法子。”我笑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罢了。”

    “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她的声音从盖头之下传来。“我的妖气统共就不多,上次与你一战,本来就折了大半的功力。”

    “大不了我最后补你。”我说着。

    “那可不必。”她摇头,“我们这些普通的妖怪承受你那水气来,不死也是大伤,我可无福消受。”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们以为是妖邪,结果却是一行人。

    他们个个短衣装扮,身后背着行囊,看来是从原本的住处逃出来的居民。

    为首的几个男子身上坐在马背上,大刀横在胸前,眼神也不是平常人那般怯懦,而是眨着一股精锐的匪气,和他身后的那群平民百姓形成截然相反的对比。

    “大哥,你看前面有两个女子。”个子较矮的男子说道。“要不咱们掳回去?”

    他说到这,语气里带着股兴奋劲儿。“怎么还有一人戴着红盖头呢,难不成是专门等大哥来娶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