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了?”

    “是。”

    “知道了。”

    “去见主子一面吗?”

    “不了。”

    李昀搁下笔,将最后一本奏折也批阅完毕,虚弱地笑了一下。

    “麻烦你,送我回梁王府。”

    说完,李昀无力地垂下了手,长睫低垂,双眼紧闭。

    没有打翻墨块,没有折皱书册,没有失声哭嚎,没有呼天抢地。

    只是安静地倒在椅背上昏迷,宛若沉睡。

    第103章 死局

    谁也没想到,宁远侯说死就死了。

    连杨文睿都是懵着的。

    直到他亲眼见到脸色灰败的裴醉静静地躺在床上,直到太医院院判亲口断言他已经过世,杨文睿仿佛才真的意识到,那狂傲不羁离经叛道的青年,竟真的重伤不治至于撒手人寰。

    他也不知道为何侯爷会将身后事托付给自己,可既然受了这委托,他便会用心送他一程。

    杨文睿第二日便寻了宫里最好的长生官,本想替他整理遗容,可屋里一个脸上贴满膏药的跛脚老头子却疯了一般地拦阻长生官靠近裴醉的身前,吓得长生官手里的宝珠滚落地面。

    “侯爷遗愿,不许人碰他。”

    杨文睿看着裴醉还算立整的容颜,又看到那本该放进嘴里的宝珠沾满了灰尘,也只好无奈点头。

    “入棺吧。”

    他派了两个殓葬官去抬遗体,那老头子又冲上前,以身拦阻,失声吼道:“侯爷遗愿,只能由老夫背他入棺。”

    杨文睿暴脾气起了一半,又落了下来。

    死者为大。

    “既如此,便请老先生背他入棺。”

    周明达慢慢地走上前,抖着手揪着身侧的衣服,努力将视线落在了床上那人的身上。

    裴醉躺得笔挺,身体绷得很直,无论何时,都像一柄永不弯折的利刃。

    周明达差点泪水决堤,他使劲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小心翼翼地将臭小子背在了肩上。

    背上的那副身体十分冷硬,像一坨寒窟里的冰块。

    明明知道他已经没有感觉了,可周老夫子还是非常小心,生怕自己一副老骨头硌痛了他。

    “臭小子,你让为师背你入棺,亲手送你走,这像话吗?”

    周明达鼻子眼睛都发酸,气呼呼又委屈地骂了他一句,眼角偷偷地落了几滴眼泪,浸湿了膏药纸,糊成了一团。

    棺木放在正殿,灵堂已经架好了。

    “停柩三月,可侯爷终究是要重归故土下葬的。便在承启停一月,然后启程归河安。”杨文睿揽着胡子,叹了口气,“裴家虽然已经没人了,还是希望裴氏旁支能帮忙照看侯爷的灵柩。”

    “裴氏哪有旁支?”周明达语气很冲,“裴老侯爷的兄弟要么战死要么被赐死,裴氏血脉到了臭小侯爷这一代,算是彻底断了。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赤凤营的将士。”

    杨文睿默然。

    不管这青年如何玩弄权术,可裴家世代忠烈的清名确是抹不掉的。

    “盖棺吧。”杨文睿叹口气,“今日,杨某斗胆,替侯爷做个盖棺定论。”

    周明达又冲了上去。

    杨文睿握着棺盖的手顿了一下,暴脾气还是没压住。

    “老先生,侯爷又有什么遗愿?!”

    “侯爷遗愿,不盖棺,不定论。这世间,无人可替他断功过是非。”

    杨文睿额角青筋跳了跳。

    生前弄权作威,死后也这么麻烦,杨文睿心底的那丝悲恸和堵心被裴醉胡闹的遗愿搞得烟消云散。

    “好!”

    杨文睿生气归生气,可还是努力平静了下来。

    死者为大,入土第一。

    杨文睿正和身边的文书一起商量着丧仪流程,门口忽得来了不速之客。

    崔元白一身缟素,身后带了百十家仆,从门口哭到灵堂前,那浩浩荡荡的架势,仿佛要用眼泪把宁远侯府给淹了。

    杨文睿怔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笔,迎了上去。

    “崔五公子。”

    “杨大人。”崔元白强忍悲痛,眼圈通红,脸色苍白,竟比这屋里的所有人都要更悲伤。

    杨文睿没听说他们二人有如此深厚的交情,只能叹一句,君子交心如水淡,遇事方觉情深。

    “没听说过侯爷外面养了个私生子啊,这位公子,是来认亲的?”周明达惊天一句。

    杨文睿险些一个趔趄。

    “老先生!慎言!”

    周明达故作不懂:“这位公子哭得这么伤心,真不是侯爷的儿子?”

    “惊闻噩耗,崔某崔某实在是内心震荡,不知该如何是好。”崔元白哽咽着,身体摇摇欲坠,苍白的脸色让人心疼,而不与周明达计较的大度更是让杨文睿大加赞叹。

    “五公子入内吊唁吧。”杨文睿一顿,看向角落里缩着的老先生,试探问道,“侯爷还有没有遗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