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你小心些。”

    “我没事。”

    李昀踩着马镫下马时,脚踝一疼,顺势伏在枣红色马儿的脖子上,压下了痛呼。

    “公子,阿武扶你进去。”

    李昀却摇了摇头,趴在马儿身上,没有动。

    “公子,疼得很厉害吗?!要不要请大夫来”

    “向武。”李昀呼吸不稳,声音发颤,“给我半盏茶,很快就好。”

    “公子”

    向武忽得明白了什么,眼圈狠狠一红,退了半步远,不再打扰公子的思念。

    李昀抱着策风的脖颈,仿佛贪恋裴醉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丝气息。

    “我该去看看他的。”李昀在策风的耳边喃喃,“可我不敢。”

    策风撩了撩前蹄,打了个响鼻,又用侧脸蹭了蹭李昀削瘦的肩,仿佛在安慰他。

    “我真没用。”李昀轻声低笑,“我真没用。”

    策风疯狂地撂了蹄子,两只前掌反复地踏着地面,不知想表达些什么,但是看上去焦躁不安,十分不快。

    “忘归一直说你通人性,我也这么觉得。”李昀用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抚顺了策风的鬃毛,珍重地牵起策风的缰绳,“既然你今夜选择来找我,我便会替他好好照顾你。”

    朱红府门慢慢落锁。

    街头的梆子清脆回荡。

    守在梁王府门口的暗色人影慢慢没于黑夜。

    这一夜,几家欢喜几家愁。

    一人死讯引发的一场暗流,自承启街巷缓缓流动。

    第104章 治水

    陛下不经选秀,径直接了崔氏十二姑娘入宫。

    传言,崔家又要出一门皇后。

    一纸消息自内宫传遍整个承启,仿佛点燃了惊天爆竹,将暗潮涌动的承启又炸得震天响。

    当日,李临宣梁王李昀入宫议事。

    半个时辰后,议事殿中传来瓷器碎裂和斥责骂声,李临推门而出,留李昀跪在一片瓷器碎片里。

    “让他滚!”

    李临小脸气得青白,扭头责骂间,竟有几分先帝的威严。

    钱忠一贯知道李临被娇惯的小脾气。

    连摄政王都曾被罚跪半日,何况是这个身份敏感又倍受首辅青睐的梁王。

    李昀双手攥紧膝盖,指节发白,膝盖上的瓷器划痕不深,却割破了朱红官服,有些狼狈。

    钱忠抬眼打量着李昀青白的脸色,赶紧将他扶了起来,好声好气地劝道:“梁王殿下,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说话略重了些,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李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手臂不留痕迹地抽了回来,轻声道:“多谢钱大人。”

    他一路缓缓而行,身边路过的宫人与太监朝他屈膝行礼,可转身便指着他膝盖上的碎瓷划痕嘀嘀咕咕。

    宫人一贯是捧高踩低惯了,如今眼见他高楼起又塌,从前的尊重也变作八卦和好奇。

    李昀并不是很在乎,只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出了御道,驱车朝着大学士府而行。

    王安和又迎来了锲而不舍的李昀,他放下手中的书册,微微一叹,迎了上去。

    “殿下。”

    “老师,我今日带了淮阳的河道舆图,还有近三年的淮源地方志。希望能帮上谈先生。”

    “好。”

    王安和接过李昀手里牛皮纸包着的线书册,微微摇了摇头。

    “不能再拖下去了。”李昀声音略略干哑,“我这几日认真读过先生撰写的‘河图志’,引水冲沙一法当可一试。不过,若再拖下去,汛期一过,就算谈先生有万般巧思,却也无法修缮河道,清除淤沙。”

    王安和没想到李昀真的将谈怀所著的十二本水利手札都看了一遍,他脸色微微动容。

    “不知,谈先生可愿”李昀话说了一半,眉心微微一蹙,右手撑着额角,有些站不稳。

    “殿下!”王安和大惊,撑着李昀酸软的身体,将他扶到了一旁的红木圈椅上。

    李昀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略有些耳鸣。

    他虚弱地揉了揉额角,努力凝神,接着说道:“若先生愿意见一见我,或许便能改变主意。”

    王安和亲手替李昀斟了一盏茶,看他疲惫地小口啜着,古井无波的心绪竟涌上了一丝莫名的酸楚。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李昀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

    他许久没从自己老师口中听到这样家常的问询。

    他睫毛颤了颤,喉咙间竟然有些酸涩。

    “长夜难眠,不如秉烛读书。”

    王安和凝视着李昀苍白的侧脸,亲自去取了一盏手炉,塞进了李昀冰凉的手心里。

    “别太操劳,身体为重。”

    十多年来,王安和第一次逾矩地,用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李昀的背。

    如同寻常的父子师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