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围坐在教书先生的脚边,抹了抹鼻涕,自觉自动地翻开面前破旧的书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孩子们读来读去,还是千字文第一页。

    他们看着彼此毫无长进的模样,嘻嘻哈哈地打闹。

    “你怎么就只会背第一页?”

    “你不也是!”

    “云先生说了,就算每次都读同一页,可只要有不同的体悟,就不算浪费时间!”

    “哼,我也知道,云先生还说,读书百遍而义自现呢!”

    教书先生端坐在书案前,温和地笑看孩子们嬉戏打闹,待他们大汗淋漓地停了下来,他才温缓地翻开书。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只是,这些都不是不读书的借口,对吗?”

    孩子们一下子蔫儿了下来。

    他们知道,云先生平日最温和不过,可一旦罚起人来,丝毫不留情。

    “哎,你说,云先生家里养着的那个大哥哥,今日怎么不来喊先生回家吃饭了?”

    “你说那个药罐子先生?”

    “不是,我说的是那个瞎替人算命的神棍先生。”

    “你们说的都是一个人。那个招摇撞骗的大哥哥,靠着云先生领月钱养着,每日除了吃就是睡,真过分。”

    “而且,那个大哥哥每日都要吃大把的药,花了不少银子呢,害得先生都没有新衣服穿。”

    “没错!每次路过云先生的草庐,都能闻到那股苦苦的药味儿。说不定,他又病了,所以才没能叫先生回家吃饭。”

    这些调皮的孩子们除了替‘委屈’的云先生叫完冤屈,聪明的小脑瓜一转,灵光一现。

    他们挤成一团,簇拥到李昀膝下,噙着天真的大眼睛,嘴里说着最诚恳的谎言。

    “云先生,我们今日路过你家,看见那位大哥哥病得很重,都昏倒了,你要不要回家看看他?”

    教书先生望着孩子们期冀的目光,用手里的书册,轻轻地点了点孩子的前额。

    “为了逃避读书而说谎,更是不该。”

    孩子们哗然。

    果然,每次说谎,都会被云先生看穿诶!

    正说着,书院门口忽得闯进来一位身穿朱红束身官服的跨刀大官,满脸惊慌地冲到了李昀面前。

    “陈指挥使,你怎么”

    “云兄,出海巡航的船只出事了。”

    李昀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册。

    他压下心中的焦灼,转身叮嘱了孩子们回家小心,才压低声音快速问道:“忘归呢?”

    “裴兄他”

    陈琛挠了挠头,颇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昀轻咬下唇,低声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望台出海港口是今年新建的。

    近些年来,火器的研发成功让水匪不再成为海运的一大难题,而世家的势力在小皇帝李临的怀柔手腕下逐渐瓦解,让经济的自主权逐渐倾向皇家。

    土地重归百姓,国库得以渐渐充实。

    而重开武举也让大庆的军防得以日益坚实,无数年轻一代正接过前人手中的星火,以燎原之势,将希望的种子洒在大庆广袤的土地上。

    在这片大好形势下,内阁新任首辅与兵部尚书力排众议,开了海禁,让大庆不再依赖漕运运送南北粮储,而在梧南关隘先开了海上运易司。

    只是,万事开头难。

    这海上运易司担着全朝廷的希望,是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昀目色沉着,马术稳健,只不停夹着马肚子,策马越跑越快,把陈琛吓得心神飞出了九天之外。

    这些年,殿下的身手真是好得越来越离谱了。

    马儿一路疾奔,终于在午时之前赶到了码头。

    李昀翻身下马,在人来人往的兵卒中焦急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只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敢来海上运易司撒野,谁给你的胆子,嗯?”

    “小的”

    “说话就说话,抖什么抖?”

    “小的”

    “说吧,这次又是谁让你跟着货船走私的?”

    “小的”

    “莫非,高功还没死心,妄图想要插手这司里的事宜?让他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今年的吏治考核,他自己政绩欠佳,依我看,他这尚书之位岌岌可危啊。”

    李昀绕到港口木牌坊后,果然在那里寻到了他想要找的人。

    裴醉随意斜靠在那口走私的大木箱侧面,长发高束,正被海风吹得肆意卷舒。

    “小的”

    “结巴了?看看你这水匪的装束,也太不走心了。你们主子没叮嘱你们,唱戏得穿上戏服,才能装得像吗?”

    “小的”那人使劲抻着脖子,终于憋出了两个多余的字,“错了。”

    裴醉用刀懒洋洋地挑开那人脸上斜挂着的黑眼罩,看清了眼罩下那颗颤得像海上浮漂似的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