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了腰,唇边挂着和善可亲的笑容。

    “怕我?到底你是匪,还是我是匪?”

    “爷你是”

    “嗯?什么?”

    “小的小的是”

    陈琛目光呆滞,指着不远处土匪似的裴醉,又指着那跪在水里、手臂背后拧转捆在背后、差点就被折腾死了的‘真’水匪。

    “就是这样。出海巡航时,有人打了运易司的船。裴兄在岸边钓鱼,看见火光,立刻跟着支援船出海,然后那群倒霉的不是,那群瞎了眼的匪徒正好对上裴兄,被他直接一把撸了老巢。一问,才知道,是有人雇了他们,专门来劫走这批海上运货。高家的人混在水匪窝,结果落到裴兄手里,没撑过一盏茶,全招了。”

    说真的,要是不知道殿下是殿下,他肯定以为这个人是土匪出身。

    专业,太过专业了。

    出海运货必备的殿下,定能让水匪单调枯燥的海上生活变得颠沛流离。

    李昀看着陈琛脸上的精彩表情,只抿唇浅笑。

    “陈指挥使,可需要我帮忙清查这次入关的贡品与税账?若无特殊,高尚书不会铤而走险,非要派人劫走这一批货。”

    “求之不得!!”

    虽然陈琛本来就存着这样的意图,看李昀这么痛快,陈指挥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昀善解人意地没有戳穿陈琛的小心思,只随他到了不远处的小木屋中,查了半日的账,厘清了名册,出门时,已经日斜西山了。

    他放下挽起的袖口,出门时,被夕阳的余辉晃了一下眼睛。

    他蹙眉别开眼,抬手去挡,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大手轻轻握住,眼前的光晕瞬间消失。

    他不必睁眼,只顺着那人的力道,轻轻投入了那个怀抱。

    “冷?”

    “冷。”

    那怀抱被海风吹得微凉潮湿,李昀用体温暖着他的身体。

    “这样呢?”

    “好多了。”

    李昀从腰间解下鹿皮药囊,从里面倒出一粒药,塞进裴醉冰凉的双唇间。

    “还病着,就敢出海剿匪?”

    “在家里呆得实在太闲,再加上某位教书先生整日不着家,只跟那群孩子们混在一起,独守空房的为兄都琢磨着要开个武馆收学生了。到时你再不回家,我就派那群混小子去拽你出来。”

    裴醉故作低落的声音惹得李昀又是弯了眼眸。

    “等日头再暖些,便随你出海,跟着运易司走船。只要你身体能受得住,我就不拦你。”

    裴醉挑了眉,正要开口,李昀千钧一发间堵住了他的嘴。

    “我知道。你身体并不虚弱,可上山剿贼匪巢穴,亦能下海乘风破浪。裴将军身手一如往昔,可万军取敌将首级,不必再证明给我看了。”

    裴醉被李昀脸上覆着的一层红晕惹得开怀大笑,偏偏嘴被堵得严严实实,憋得他不停闷咳着,最后只能勾着李昀的肩,边咳边笑边走路。

    这副虚弱的痨病模样落在路旁吃瓜的小孩子眼里,他们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插着腰,朝着裴醉吐了舌头,大声嘲笑着。

    “先生羞羞,干吃软饭!”

    裴醉笑够了,朝那群孩子们随意扬袖,眉眼间全然一副怡然自得的张扬。

    “先生我风流倜傥,凭着这张脸,软饭吃得天经地义!”

    那群孩子们笑嘻嘻地围在心情颇好的裴醉膝边,跟他没大没小的打闹着。

    全然不知传说中会吃人的摄政王竟然蹲在路旁跟他们打弹弓射叶子。

    远处,向武身着大武师的黑束短打,亲自驾着马车,朝着站在树下的李昀兴高采烈地招了招手:“主子!”

    向文穿着大掌柜的绸缎华服,从马车里挑帘出来,脸蛋红扑扑的,压着眼中的兴奋,朝着李昀规矩地行了一个礼。

    “主子。”

    “入选了?”李昀笑着问他。

    “是,不仅如此。”向文抹了把汗,“小的在皇商选拔会中,见到了,见到了传说中三年进账十万两的金掌柜!他,他就是主子一直在找的,在找的”

    李昀眸中划过一丝惊喜,眼瞳立刻便亮了起来。

    他朝着裴醉飞奔而去,如一阵风。

    裴醉早已起身,张开双臂,笑着将李昀拥入怀中。

    “又跑。”

    “忘归,阿文找到他了。”

    “想要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后。”

    “好。等见到子昭,定要骗他两壶好酒。”

    “我会尽力拦着子昭。”

    “不让他揍我?”

    “嗯。”

    裴醉笑得喉结震颤,随手捻起李昀肩上的柳絮,在他面前缓缓摊开。

    “回家,饿了。再不吃饭,为兄只能吸风饮露啃柳絮了。”

    裴醉掌中的雪白的柳絮被夕阳染上了人间烟火红,随着三月春风的余波,在傍晚的海上翩然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