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刚到,苏见雪一身黑色劲装敲响“骑居”的木栏门。

    和过去慈祥垂暮的老太监不一样,里头半天才有回应,新来的太监声音格外年轻。

    他刚被调来靶场,半梦半醒应了一声。

    “外头哪位贵人?”

    昨晚风雪很大,太监完全没想到破烂地方居然有人光顾,他侧耳细听,外头呼呼风响再没有回应。

    然而等他躺下。

    “叨扰公公开门。”

    “嗯?????”

    太监缩在被子里的脑门一热,猛地坐起,心叫莫不是行大运遇上哪位皇子皇女!

    简直天大的好事。

    一阵窸窣急切的披衣声,年轻太监手扶着蜡台,眼角堆着笑,生怕怠慢贵人跑到门边。

    他弯腰搭上门栓,嘴里喋喋不休的恭维。

    “风雪甚大,您稍等奴才掌灯!”

    “这样早,您真勤勉!!”

    “对了,不知尊驾哪个宫的?奴才明天五更一定早起给您开门……”

    等他说完几句,苏见雪才淡然回了一句。

    “岁悠宫。”

    风雪刮在脸上有些疼,岁悠宫的名字听着耳熟,年轻太监拨弄门栓的手一顿,脑海里先将各个皇子皇女住的宫殿如数家珍般过了一遍,随后又将宫里有些头脸的侍卫过了一遍。

    岁悠宫不是那个南夏废人的住所么??!

    南夏废人——燕宫奴才们私下对苏见雪的称呼。

    登时,年轻的太监变了脸色,隔着木门换上一副踩到狗屎的表情。

    呸,倒霉!!!

    燕宫的底层奴才很势利,虽说都是做下人的,但偏偏咬到死都要分个高低贵贱,按照各自主子的势力一级碾压一级。

    岁悠宫处于真空地带,南夏公主是最不受待见的。

    ——南夏废人,在燕宫的主子中属于底层废物,没钱没势没油水。

    年轻的太监松开手,看不清脸色,阴阳怪气对门外哼了两声。

    “哟,是南夏公主呀,大冷天您可得小心身子骨,练功别折断自己的腰,一清早也不怕劳烦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不好看。”

    “你等等,嘿哟,木栏门好像被雪块冻住了,可容奴才烧壶热水浇浇。”

    浇个屁!他扭着细腰就要回房继续睡觉,每走一步,就回头哑声正对门外叫骂。

    冻死你个南夏废人。

    他么扫把星。

    触你爷爷的霉头。

    ……

    原来,年轻的太监原本属于军户,只怪十几年前父亲和爷爷在南夏国作战时临阵脱逃,燕国对逃兵惩罚颇重,家里的老弱病残被官府判定流放,母亲怕他年幼死在路上断了香火,才托娘家人连夜抱了去。

    结果黑心的舅舅把他卖进皇宫做太监。

    多少个愤愤不平的夜里,他寻不到不负责任的爹和舅舅,一腔埋怨和怒火全都扣到南夏头上!

    假使南夏不挑起事端,两国就不会不打仗,那么他爹就不会跑!

    都怪南夏。

    年轻太监越想越气,苏见雪南夏公主的身份火辣辣压在头顶,他恶毒地从房内提出恭桶。

    按住盖子走到木栏处,他咬起牙,趁天色昏暗一边和苏见雪寒暄,一边瞅准缝隙泼出去。

    “哗啦”——!!!!

    脏东西却全部扑空。

    苏见雪站在木栏外,冥夜眼早将里头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她不动声色侧身躲了过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秉持一贯的原则,遇事不问缘由,闲事莫理。

    这么多年的冷遇,苏见雪真要较劲,较得过来吗?

    双手露在风雪里许久,指尖冻得发红,苏见雪摸出一枚简单的梨形玉佩,玉佩造型朴素,看得出玉质一般。

    可它陪伴苏见雪多个年头。

    苏见雪不愿耽误练功的时间,举起玉佩:“你开门,这个充作——”

    “啪!”一团白绒绒的雪球从身后飞打到门上。

    她清冷盯着四散的雪沫。

    和下雨似的,跟着又几个又快又准的雪球吧唧飞来,不仅砸在木栏上,有几个小的还透过两指宽的门缝砸在太监脑门中心。

    太监一个趔趄跌坐到雪地里。

    那块地方的雪早先被他踩平压实,屁股墩顿时摔成一锅粥。

    太监疼得龇牙咧嘴,光线昏暗隔着木栏以为是苏见雪砸的气得要命,仗着荒僻和四下没人……心里想就算有人,谁又会为一个废人出头!

    他的十指掐进地面,今天非得出出恶气。

    一阵搜肠刮肚,搬弄出老太监骂他的原话:“操,哪个小畜生不长眼睛胡来,有人生没人管的小畜生!”

    “你、你没根又没人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太监本就是外厉内荏的货色,就算气得七窍冒烟,终究不敢大声,尖细声音挤出喉管像变质的隔夜馊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