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语说的轻缓,然而却极具说服之力。李渊闻言徐徐颔首,似有同感。顿了顿,转向自己的长子,道:“建成,为何不见你开口?”

    李世民此时已然回到座位上坐下,闻言转过头去,双目如炬地盯着对方。心内明知大哥此番定要替那咄苾说情,然而如此想着,心内却只是一阵阵的恼怒。

    但见李建成起身走到堂中,顿了顿,道:“建成以为,世民同裴大人所言各自有理,此事……还请父亲定夺。”说罢一拜,退回座上,全然不顾一室人讶异的目光。

    李世民亦是怔住。他不能明白,为何自己自始至终,都无法看破李建成的心思。

    那日唇齿纠缠的时候,以为他会推拒,可对方偏偏接受;今日这堂上,以为他将极力反对扣留咄苾时,他却竟只是袖手。

    ——大哥,你心中所想,究竟是什么?

    他侧过脸,毫无顾忌地看着李建成。而对方神情淡淡的,却从头至尾,未曾看过自己一眼。

    当日商议持续了半日,李世民一派的武将极力主张留咄苾为人质,对抗匈奴;裴寂为首的年长官员,则俱以为时机尚早;世子李建成不表态;李渊亦是态度游移。

    由是末了,终是毫无结果。李渊见状,只得一摆手道:“此事……改日再议罢。”

    众人散去之后,李建成起身便走。李世民小跑着匆匆追上他的步子,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隔着衣袖,死死握住。李建成未有半分闪避,然而足下步子却亦是毫不停歇。

    李世民心下不甘,跟上去,盯住他道:“大哥莫非要为了那胡人同我生气?”

    李建成顿住步子,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世民,你擒那咄苾,当真……单是为了借机同突厥决裂?”

    “不。”李世民定定地看进他的双目,许久慢慢道,“这其中缘由,大哥不会不知。”

    李建成闻言,轻笑了一声,似自嘲,又好似冷笑。他轻轻一挣,甩开了对方的手,道:“世民,你可记得昨夜我对你说过的话?”

    李世民神情专注地看着他,极慢地点点头。

    “不,”李建成微微垂眼,摇首道,“你已然因私坏了大局。”

    这话说得极为平淡,竟似毫无恼意。然而李建成留下这句话,却再未有半分停顿,转过身,大步离去。

    李世民徒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心中手中俱是陡然一空。

    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随后忽然用力,握成了拳。

    ——大哥,世民当真做错了么?

    ——不,若擒了那咄苾当真让你如此气恼。那世民,便不曾做错。

    第27章

    咄苾颓然坐在地上,背靠着身后的墙壁,仰起脸望着正好落在窗口的那轮明月。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月光从窗外撒入,在屋内照出一片亮白色的光影。

    仍是那轮明月,仍是自己栖身的房间,只是门外来回不断的脚步声,却分明昭示着,此刻的境遇已是截然不同。

    早些时候,领头的守卫来一个大夫模样的人,那人草草替他包扎了伤口,抹了些药,又匆匆离去。

    之后,便再无人来。

    咄苾叹息一声,伸手按了按胸口隐隐作痛的伤口。李世民出手并不太重,若非如此,自己此刻如何还能留下一命?

    实则他并非不知,对方手下留情,十有八九是为了拿自己的身份为要挟,借以牵制突厥的行动。

    早该明白,纵是隐藏身份,也终有暴露的一日。只叹自己以这伤势为借口,一日复一日的推迟,不忍也不舍离去。

    一着不慎,终是落得这般满盘皆输。

    只是不知为何,咄苾心中唯有遗憾,却竟并不觉得悔。

    那因了一时机缘巧合,假托柱国身份留于此地的半载时光,他没有一刻觉得悔,哪怕明知终是得不到。又或许正是因为深知得不到,才格外迷恋这每一分经过。

    觉出几分口渴,咄苾以手撑在地面,试图站起身来。然而稍一用力,便拉扯得腰腹一阵撕裂的疼痛。尝试几回无果,终是无力地坐回地上。

    自嘲地笑了声,只得朝身旁的矮几上伸出手,吃力地触摸着茶杯所在的位置。

    然而一个不慎,却将茶杯碰翻在地,清脆刺耳的破碎声,当即划破了静谧的夜。

    “怎么回事?”门当即被打开,守卫长长的影投在屋内。

    咄苾靠回墙壁边,低声叹道:“打翻了茶杯。”

    那守卫闻言“哦”了一声,当即关上了门。

    屋内再度陷入黑暗和无声。咄苾听见自己的叹息声格外分明,他苦笑着摇摇头,指尖却触到身边破碎的瓷片。

    瓷片维持着小半边茶碗的形状,边缘异常锋利,在隐约的月色里泛出点点的光亮,便如同匕首的寒光。

    咄苾怔了怔,伸手拿起,徐徐放在眼前。

    此番落网,结局是生是死实则他已不在意。可是,如若当真如他所料,自己虽留住一名,却将成为同大哥始毕可汗交易的筹码,如此……他决不能容忍。

    咄苾默然片刻,一手握紧了手中的瓷片,一手却开始徐徐拉扯着胸前的绷带。

    朝心口的位置轻轻扎下去,李世民便彻底输给了自己。咄苾暗暗地想着,拉扯着绷带的手,却蓦地顿住。

    层层的绷带之中,不知何时,尽藏着一张毫不起眼的小纸片。

    咄苾心头一紧,当即放下瓷片,将纸片放在月光之下,细细地看。

    实则在这之前,他便已料到是何人所写;实则那人所写,仍不过短短的几个字。

    然而咄苾盯着那纸片看了很久。“今夜子时”区区四个字,被他用目光一次一次地描摹过,直至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新潮一阵澎湃,许久之后,才慢慢地被按压下拉。咄苾默默地将那纸条重新藏回绷带之中,舍不得毁去。大抵是盼着日后在那大漠之中,能教他一世不忘这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字迹罢。

    抬头望向中天明月,心知子时,已然不远。

    咄苾平静地闭了眼,开始养神。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隐约地传来些许骚动,随后只听闻“吱呀”一声,门再度被打开。睁开眼,但见月光顷刻流泻而入,尽是刺眼的明亮。

    来着并非李建成本人。而是他府中护卫,冯翊与冯立两兄弟。

    “王爷,快走罢!”二人匆忙过来,将人搀起。

    咄苾“嗯”了一声,未有多言,当即在二人的搀扶下匆匆出了门。

    ——如此情形,到底不便现身罢。

    出府,上车,离城……一路竟是畅通无阻。咄苾靠坐在马车内,只感到马车走走停停,时而自外传来言语之声。他深知,那人应是早已将一切打点妥当。

    正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冯翊掀开帘子,只唤了一声:“王爷。”

    咄苾闻声抬眼,正疑惑间,却顺着他的眼光,看见不远处立着的一个身影。

    夜色之中,纵是一身玄衣,仍是一眼,便能夺去人的目光。

    咄苾挣扎着下了车,朝他走了过去。

    李建成轻轻咳嗽了一声,冯翊与冯立当即会意,退走开来。

    此刻,他立在一棵梧桐树下,神情在夜色之中看不分明。然而咄苾停在他面前,却只是看着他,许久不开口。

    终于,李建成轻轻笑道:“大哥,若再不离去,待到追兵来了,建成便只能擒你回去邀功了。”

    “建成,多谢。”咄苾这才挪开了目光,神情却格外的深沉严肃。

    与之相反,李建成却仍是笑,笑得轻松不已。他看着咄苾道:“大哥,你知道这般,并非全无所图。”

    “我自然明白,”咄苾再一次抬眼,望进他的眸子,徐徐道,“此番变故,我自不会对可汗提起。日后他若有开战之念,我也当一如既往加以劝阻,尽力说得两方相安无事……以报建成相救之恩。”

    然而李建成听闻此言,却微微一笑,道:“大哥,可否许建成一诺?”

    咄苾道:“建成但讲无妨。”

    李建成抬起眼,同他对视着,眸光分外明亮。他一字一句道:“有朝一日大哥若做了突厥可汗,则勿犯我中土。”

    咄苾定定地看着他,眼光是一种异样的深邃。

    他默然许久,忽然笑了起来,道:“建成,你如何知道我会成为可汗?”

    李建成不答,只道:“若是‘如果’呢,大哥会否应下?”

    咄苾忽然朝他走出步子,很近地停在他面前,沉声道:“建成,你如何不明白,纵我此刻许了此诺,若真有成为可汗的一日,也必将翻悔。”顿了顿,道,“建成,我不想骗你。故唯有此事……无法许诺。”

    李建成闻言,倒似并不意外。他仰起脸,看着对方轻笑道:“江山至重……大哥果真是大哥。”

    “建成又如何不是这样的人?”咄苾终于露出一分笑容来。

    ——若非如此,我又岂会……

    念及此,目光之中,亦是多了几分掩藏不住的热切。

    李建成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转向一旁道:“大哥,时候不早了,不可再耽搁了。”

    “是啊。”咄苾默然道,“不可再耽搁了。”

    然而口中虽做此言,却伸出手,轻扣住李建成下颚,徐徐抬起。

    原本应是带着几分轻佻的动作,却因了他格外认真的目光,而变得同样真挚不已。

    二人视线相接,彼此沉默不语。

    许久许久,咄苾忽然轻笑了一声,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李建成立定不动,看着高大的身形一霎欺近,又一霎远离。云淡风轻的一吻,稍纵即逝。

    “果然……建成此番救我,当真无半分私情。”放开对方,咄苾笑得有几分苦涩,“你这颗心,已在别处。”

    李建成静静地看着他,眼波平静,不言不语。

    而咄苾却已然走到马车前,解下一匹马,有些吃力地翻身而上。

    “再会了,建成。”他高坐于马上,垂眼看着李建成,身后是月色洒落的无限清辉。

    高高地扬起手中马鞭,却又忽然落下。他转过头,看着李建成迟疑片刻,道:“……李世民?”

    李建成微微一怔,而此时咄苾已然笑道:“罢了……已不重要了。”可微笑间,眼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些过去从未有过的神色。

    盛气?凌厉?李建成试图在脑中寻找一个词来形容。然而此时对方已然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叹息一声,终是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咄苾忍着胸腹间伤痛,策马飞快地驱驰着,不容得半分留恋。

    实则对方目光里那一霎的波动,已然被他收入眼中。当即,心内便澄澈如镜。

    这几日内,经历了变故,甚至动过寻死的念头后,咄苾陡然间明白了太多。原本的低调的忍让,压抑的退却,违心违愿,到头来却是越陷越深。

    倒不如,放手一搏。

    得到得不到,不曾孤注一掷,又如何能知道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