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他慢慢地笑了。

    ——李世民,多亏是你,才让我彻底顿悟。

    ——但既然如此,你想要的,我咄苾……便要同你争上一争了!

    ——建成,我们还会再见的。

    ————

    咄苾深夜走脱,朝野震动。李渊大惊之下,下令严查,然而结果却简单得令人咋舌。

    当夜所有守卫的口径都如出一辙:夜里寒凉,便相聚一道饮酒暖身。念及咄苾身上有伤,故不曾防备。醉倒之后,那咄苾破门而出,夺刀砍伤几人,纵马而去。

    城门守卫亦道:昨夜子时,一人策马飞驰出了城,众人始料未及,未曾将人拦住。

    守卫身上的伤口,咄苾囚所外未及收拾的酒坛子,甚至被夺取的长刀的刀鞘,一切物证滴水不漏;而咄苾脱逃之后,两方守卫亦是先后将变故上报,相形对照之下,亦寻不到破绽。

    一个守卫失职之案,简单到查无可查。

    李渊握着呈上来奏折,默然许久,命人斩了两方的领头守卫,就此结案。

    然后他一手支额,对下人道:“速去请世子前来。”

    不多时,李建成立于堂上,垂首恭敬一礼,道:“不知父亲唤建成前来,有何吩咐?”

    李渊抬眼定定地看着他,然而对方神情平静如水,与往常一般,教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片刻后,他叹息一声,道;“建成,为父虽然老了,可并不糊涂。”

    李建成抬起眼看着他,可眼睛里仍是没有波澜。很快,他轻轻笑道:“建成不知父亲何意。”

    “咄苾走脱一事,是你所为。”李渊看着他,语气似是肯定,却又仿佛是试探。

    李建成沉默,不置可否。

    “诚然,此案之中并无破绽。”李渊顿了顿,道,“可是,太过滴水不漏,却反而是最大的破绽。堂堂突厥王爷,能如此轻易走脱,而侍卫却供认不韪……在这长安城中,能做到如此地步的,除了老夫,大概也只有你和世民了罢。而世民力主扣下咄苾,此人人皆知,他自然不会将人放走;而建成身为世子,那日在对此事竟并未表态,此时看来,便是不教人看出你心中意图罢。”

    他一席话将事情说得极为透彻,尽是一丝余地也不留。李建成闻言摇摇头,叹息一声,笔直地跪下身来,道:“父亲当真明察秋毫,请父亲责罚。只是于公于私,建成不得不如此。”

    李渊微微眯了眼,“此言何意?”

    “于公,便如裴大人那日所言,关中尚未安定,突厥虎狼之师,战,远不如和。”李建成定定地看着李渊,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却笃定,“于私,那咄苾虽隐藏身份藏于军中,却三番两次救建成于水火。此恩,不可不报;此情,不可不还。”

    李渊垂眼看着他,只觉得自己这长子,此刻态度虽极尽乖顺,然而心中的计议,有时竟教他也无法看破。低低叹息一声,李渊道:“建成,为父深知你不会做无意之举。你既然力主放掉咄苾,为何不在堂上直言?”

    “只因建成总是劝了,只怕父亲心下一时仍无法决断。”李建成道,“然而此事,却是容不得拖延。”

    且不论在决断之前,风声若走漏到突厥处会如何,便李世民之性,若自己那日当真开口替咄苾说了情,只怕反是真真害了他。

    “此时为父已然结案,便不再追究。”李渊沉默许久,叹道,“你如此这般,也算是替为父做了决定。只是这般放虎归山,日后突厥若再来犯境,建成……你脱不了干系。”

    “届时建成愿亲率,”李建成伏首一拜,“以性命相担!”

    “罢了,你且退下罢。”李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日后勿要在这般私自做决定。此次且罚你禁足三日,回去……好好思过罢。”

    ————

    李建成回到府邸的时候,天已黄昏。

    轻轻掩上了房门,背身地靠上门板,慢慢闭上了眼。

    这几日的变故来得太快,教人多少有些应接不暇。自己并非神人,为了咄苾之事已是几日未曾安寝,此刻诸事已毕,才觉得疲惫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朝房内走出几步,便听闻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世子,二公子来了!”

    自然明白李世民此番是为了什么,只是他此刻着实太累,怕是无心无力去应付了。

    李建成步子微顿,低声叹道:“便说……我不在罢。”

    然而话音方落,门已被人从外一把推开。

    “二、二公子……”下人显然已是阻拦不及。

    李建成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回身对那下人道:“你且去罢。”

    下人应声离去,掩上了房门,一时间,屋内便只余于下了他二人。

    李建成这才望向李世民,面上已然添了几分笑意,道:“世民如何来了,还这般如此急切?”

    李世民几步走来,极近地站在他面前。

    “大哥,”他定定地看进对方的眼,一字一句道,“是你放了咄苾,对么?”

    李建成轻笑,想说什么,却只觉得视线微一晃荡。他收回目光,回身扶着桌几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而李世民却紧紧跟了过来,他双手撑上座椅两侧的扶手,眼神是少见的凛冽深邃。

    他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建成,追问道:“大哥,你那日堂上未替咄苾说情,便是为了好在暗中计划,将人放走?”

    李建成垂眼摇摇头,终是抬起头同他对视。顿了顿,他复又垂下眼去,如轻叹一般轻声道:“……是。”

    话音方落,李世民已然俯下身子,猛地欺近过来。

    第28章

    然而李建成低叹一声,忽地侧过脸,轻轻避了开去。

    一吻落空,李世民心下不甘。在原处顿了顿,复又就着俯身而下的姿势,一口咬在了对方的耳后。

    李建成身子一抖,从鼻息之中泻出一丝低吟。他想要睁开眼,然而满身满心的疲累,却是不住地将他拉入深渊。便连一丝挣扎的气力,也不给他留下。

    然而李世民埋首在他脖颈处,极尽辗转能事间,已将那处吻得一片潮红。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恼怒,几分情动,他一手从对方肩头放开,移至衣襟处,一面下滑一面胡乱地拉扯着。

    外袍被扯至肩头,李建成忽然伸手,按住对方已然落至腰带处的手,哑声道:“世民,别……”

    他微闭着眼,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唯见睫毛低垂,簌簌地颤抖着。

    李世民心中一动,握住对方的侧脸,欺身吻了下去。

    这次李建成避无可避,被抵在椅背上,生生受下着一吻。却仍是如往常一般,不迎合,亦不反抗。李世民狠狠地咬他,咬到近乎窒息,才极不情愿地分开。

    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见对方气息已有些紊乱,却仍是闭着眼仿佛不愿看自己。自嘲地笑了一声,他带着三份喘息靠近对方道,“大哥,同我……你便这般不情愿?”

    话音落了,报复一般地又要去拉扯他肩头未及褪下的里衣。

    手再一次被李建成按住,这一次,他发现对方的指尖竟有些冰凉。

    李世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眼看他。

    李建成微微睁开了眼看了看他,眼底满是疲态。他徐徐松开了按在对方手背的手,摇摇头,轻声道:“世民,别闹。大哥……累了……”

    不知是否因了这声音太过轻微,让自己一时产生了幻觉。李世民只觉得这话落入耳中,竟带了几分宠溺的意味。这让他一霎怔住,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对方。

    李建成闭着眼,气息归于平稳,似是已然睡去,分明是一副疲惫已极的模样。

    “大哥……”李世民低唤了一声,没有回应。而此时此刻,他才注意到,对方眼下似是有些许淡青色的痕迹。

    心霍然便软了几分。顿了顿,他伸手轻轻地替对方拢好衣襟,然后微一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惊动之下,李建成似是微微有些清醒,他睁了睁眼,然而并未说什么,又无力地合了上去,将眼底有些迷离的神色掩在了长睫之下。

    在李世民看来,这无疑是一种默许。他几步走到床边将人徐徐放下,复又展开一侧的被衾,搭在那略嫌单薄的身躯之上。

    然而他在床边不声不响地坐了下来,垂着眼,只是看着床上的人。

    李建成仰面而卧,气息平缓,胸口微微起伏。他的脸孔朝里微微侧去,教人看不见神情。能看见的,只有被衾外露出的一段修长的脖颈。自己方才亲吻啃噬间留下的红痕,深浅凌乱,烙在白瓷般的皮肤上,便单是看着,也足教人心神驰荡。

    然而此时此刻,李世民看着床上安睡着的人,将手伸入被衾之中,触到对方稍稍添了些暖意的手,轻轻握住,而脑中却充斥着纷繁的思绪。

    ——大哥,方才若换了旁人,你可还能这般全无防备的睡去?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将对方的手从被衾中抽出,徐徐抬起在眼前,顿了顿,低头落下唇下一吻。

    ——大哥,这是否意味着,我在你心中……毕竟是不同的?

    答案……是肯定的罢。

    此念一出,教他心底蓦地腾起一丝兴奋。与此相比,其他的一切,这一刻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许久,李世民将对方的手重新放回被衾中。默然片刻,自己也和衣上了床。

    他不愿离去。因为他知道,如此全无防备,甚至对自己存有几分依赖的大哥,过了今夜,将不复再有。

    伸手搂住李建成的腰,将脸埋在对方颈窝,徐徐闭了眼。同李建成毫无防备的睡态相比,他这般姿势,可谓极是戒备。

    实则是怕罢。怕第二日醒来,怀中所拥,已是一空。

    ————

    次日清早天色微明之际,李建成便悠悠转醒。自打跟着李渊研习帝王之术起,日出而作,倒仿佛已成了一种习惯。

    在睁开眼前,他首先感到了落于颈侧的气息。温热却并不润湿,平缓却略有粗重。

    接着是紧缚在腰际的手,指尖用力地扣在腰侧,便是隔着被衾也能感觉到那种力度。

    许久,李建成徐徐睁开了眼;又许久,他徐徐侧过脸去,看向身侧的人。

    两人隔得太近,几乎是鼻尖对鼻尖的姿态。然而李建成看着对方,神情之间,同看一个相隔百里之遥的人并无差池。

    目光缓慢地划过对方的面容,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这般看过这个弟弟。

    前世不曾,今生亦不曾。

    李世民的面容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然而无论是眉眼还是口鼻,都要略嫌挺拔几分。加之年轻气盛,终日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的神态,愈发将这副五官衬得英气十足。

    便是此刻处于沉睡之中,亦是不减分毫。

    李建成静静地看着,脑中隐约浮现出昨日的点滴。因为已然疲惫到无法自持,这回忆也只残余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那一吻之后,自己说了什么,李世民又做了什么,已然全无印象。

    不过,便是看着此时的情景,也大致能猜到一二了。

    轻轻地苦笑了一声,摇摇头。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就那般睡着了。

    清晨太过静谧,彼此的心跳顺着紧贴的身体,一下一下,交错地敲击在胸腔内,仿佛成了这房中最大声响。

    一霎间,脑中浮现出咄苾临行前的话。

    ——果然……建成此番救我,当真无半分私情。

    ——你这颗心,已在别处。

    ——……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