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闻言微微怔住,随即苦笑了一声。他便是为此,才没有在玄武门事变之后,立刻自裁。

    与李世民对阵,他从未落过下乘,唯有这一次,纵然明知为他所利用,却也别无他法。

    ——殿下,魏征平素从不惜命,此番,怕是要贪生怕死一回了。

    (四)

    贞观元年,已是一国之君的李世民下令,追封李建成为息王,谥为“隐”;追封元吉为海陵郡王,谥为“剌”。与此同时,将二人恢复原籍,以礼改葬。

    当日李世民于宜秋门黯然长立,久久无言。归返之时,已是泪流满面。

    人人只道谥法中,隐拂不成曰隐,不显尸国曰隐,见美坚长曰隐。却不知,隐,蔽也,隐,微也。

    一个“隐”字,不过是相忘而不能忘的隐痛。

    (五)

    渭水两岸,大军肃然对峙。

    为首的将领已然出列而立,隔着宽阔的河岸,长久沉默。

    终于,颉利可汗咄苾开了口,却是笑道:“上次一别,今日再见,当日的秦王竟已然是今日的帝王,玄武门前杀了亲弟兄,真是好手段!”

    李世民闻言神色不变,只道:“莫非颉利可汗趁乱侵我大唐疆土,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却是为隐息王报仇而来?”

    蓦地听他说起这么一个追封的谥号,咄苾心头微微一痛,咬咬牙,才算是沉住了气。

    李世民见状又道:“你我对战已是数月有余,纵然我大唐民生尚未恢复,而以突厥之力,却也不足以全然败我。今日可汗既愿来这渭水之畔与朕想见,想必对此事亦是心知肚明。实则朕不愿与突厥为敌,欲与可汗签订盟约,若可汗也有此意,金帛财物,自当奉上。”

    如今李建成余党仍是不断起事,加之连年战乱之下民生不济,李世民深知此时绝非与突厥决战之机。

    咄苾闻言沉吟了许久,道:“我之所欲,唯有一物而已。”

    李世民道:“何物?”

    “曾听闻陛下早年曾得一副墨宝,唤作《兰亭集序》,”咄苾一字一句笑道,“我虽非中土人士,却也略好风雅,久闻其盛名而不可得……却不知陛下愿否割爱?”

    李世民闻言,面色蓦地暗了下去。

    咄苾看了他片刻,道:“陛下若不愿割爱,我也不会强求。只是今日不便在此多做耽搁,便先行告辞了,一切……还望陛下三思。”

    李世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面色一点一点变得阴沉。

    而咄苾带着大军打马返身,却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豪迈,却又透着苍凉。

    而当日夜晚,咄苾帐中迎来了唐朝使者,他手中捧着的,便是那稀世之宝——《兰亭集序》。

    咄苾将画徐徐地展开,盯着一寸一寸地看过,默然无语。许久之后,他才将画小心收好,对使者道:“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盟约之事就此定下。具体细则,改日当面商定。”

    数日之后,双方签订了“渭水之盟”,咄苾亲杀白马,以血盟誓,不日便带兵而返。只是渭水索画一事,却无人知晓究竟如何。

    (六)

    贞观十六年,李世民做了一个梦。

    那阔别了二十年的面容,头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如此清晰,仿佛一伸手就能够触及。然而当他本能地伸出手去的时候,对方却在顷刻间化为一道白烟。

    醒来的时候,李世民有些木然地坐在床头,神情里是二十年如一日的冰冷。然而以手触面,指尖却满是湿润的痕迹。

    陡然地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却又再一次泪流满面。

    在刻意遗忘了,刻意压抑了那么长的时日之后,这一梦却然他忽然意识到,没有那人相伴的二十年光阴,才是真正的虚如一梦。

    原来二十年里,自己竟没有一日能忘得掉他,没有一日,能摆脱掉他的阴影。

    仿佛已然嵌入了自己的骨肉之中,这折磨,无始无终。

    三日之后,李世民再度下诏,恢复李建成皇太子封号,是为“隐太子”。

    一载之后,他在再三执拗之下,终是如愿从杜如晦手中接过了那本《唐书》。用了一个日夜,他亲手将所有关于李建成的内容改得面目全非。看着书中“资简弛,不治常检,荒色嗜酒,畋猎无度,所从皆博徒大侠”之类的描述,他反而笑了,仿佛多年的折磨,终是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

    ——大哥,你不过如此。我又何必对你……念念不忘。

    (七)

    “《兰亭集序》,给朕取来……”李世民仰卧在床,望着帐顶徐徐道。

    宫人应声离去,叙旧后怀抱着一个卷画归返。及至到了床边展开,却惊道:“陛下,这画……如何是一片空白?”

    “大胆!这分明是稀世墨宝,怎会是空白的?”李世民怒道,却仍不住低咳起来,断续道,“且把画给朕……给朕……”

    宫人吓得不敢再言,只依言将画卷好,呈了上去。

    李世民将画怀抱在怀里,将身子侧在里内,道:“你且退下罢。”便再无了声息。

    那宫人正欲退下,却又被李世民唤住。

    “陛下还有何吩咐?”

    “这画……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李世民声音有些模糊,“待朕百年之后,务必要虽朕入土。”

    那宫人闻言忙跪下道:“陛下身体健朗,怎会……”却被李世民打断。

    “罢了,你去罢。”

    宫人走后,李世民慢慢地闭上了眼,神情平静。

    自打征高丽时中箭之后,他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自那时起,他时常会出现幻觉,会看见李建成出现在自己身边,同自己说话,形如鬼魅,面目却美好如初。

    他知道,这折磨会随他至死。

    于是,他开始服食丹药,为的不是长生不老,只是摆脱掉这种煎熬。而如今,自己这身体,却大抵是葬送在了这些丹药之下。

    用力抱紧了怀中的画,朦胧间,李世民想起自己这五十年的光阴。

    前一半,有大哥相伴。后一半,便是独自一人。

    他知道,纵然自己治理下的大唐空前强盛,纵然自己一手缔造了贞观之治,纵然自己一生功绩无数……然而,他却没有一日是真正快乐的。

    他甚至未曾真正笑过,因为那挥之不去的阴影,没有一刻不在折磨着他,让他痛不欲生。

    而如今……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他反而平静坦然了许多。这煎熬,终将走向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身后似是有什么动静。李世民回过身去坐起,一眼便看见立在床畔的李建成。

    白衣胜雪,眉目含笑,一如当年自己最迷恋的样子。

    “大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日,大哥你可愿信我一言?”他垂下眼去,低低地笑了笑,慢慢道,“实不相瞒,我后悔了,我当真……后悔了……”抬起眼,蓦地俯身过去,将人紧紧抱住,“大哥,若有来生,我不要这天下,只要你……”

    感到对方反手拥住了自己,那触感是久违的熟悉。李世民愈发用力抱紧了对方,埋首在对方的臂膀间,忽然笑了。

    自武德九年到贞观二十三年,一共二十三载光阴里,他从未如此笑过。

    “大哥,迟了二十三年,你可愿等我一程?”

    第69章 番外二:二呆被“压”计

    这日上朝前,李世民一脚踏入厅内,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等待上朝的大臣们都聚在一起,神秘兮兮地议论着什么。

    “郝大人,那件事……你可曾听说了?”

    “徐大人所言,莫非是……那件事?”

    “不是那件,莫非还能是别的事么?当然……只能是那件事了。”

    李世民越听越觉得诡异,便只寻了个角落,不动声色地立了,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只见另一个大臣凑了过去,道:“在下今日一早才从外地出差回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着实不知,还请二位大人如实相告啊!”

    那二人立刻机警地朝周围望了一圈,李世民赶紧背过身去,把脸遮了遮,避开了他们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议论之声再度响起。

    “不瞒陈大人,在下听闻……陛下昨夜召皇太弟侍寝了!”那人说得神秘而兴奋,话尾声音甚至还激动得上调了上去,在空中打了几个圈儿。

    李世民闻言心头一紧,心想莫不是昨夜翻墙去大哥寝宫的时候,被哪个嘴巴不严的小宫女看见了走漏了风声?

    正在想此事传出去会不会有伤风化的时候,又听闻在剩下那几个大臣的惊呼声中,那人个什么徐大人又道:“本朝风化开明,这本不算什么,只是有一件事,却是大为出乎老夫意料啊!”

    底下的人忙道:“何事何事?徐大人莫要卖关子才是啊!”

    那徐大人闻言低头凑到人群里,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李世民站那么远还是听见了。

    “各位可知……马上骁勇异常,能征善战的皇太弟,竟、竟……是下面那个?!”

    李世民闻言差点没拍案而起,是哪个传出来的,简直是一派胡言!

    但还没等他压下气,剩下的人已然发出了一阵惊呼,咦等等,什么时候开始人都凑过去了!

    而很快,那些大臣又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话了,李世民也不由得竖起耳朵听。

    只听一人压低声音道:“此事想来私密已极……却不知徐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实不相瞒……在下今日上朝时路过皇太弟府门前,恰见他从门内走出,”那徐大人伸出一指,神秘道,“……扶着腰。”

    “哦……”底下立刻那一派了然之声,声音的调子还忽上忽下,飘逸不止,想是领悟得十分深刻。

    李世民下意识地按了一把后腰,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哎,怪就怪昨天自己兽性大发,明明已经尝过一次鲜,被大哥以次日有早朝的理由轰了出来,但刚一出府门又忍不住了,便偷偷翻墙摸到大哥房里又把人折腾了一回。

    结果原路返回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下去把腰闪了,算是……遭报应了。

    正愤恨间,身后一人道:“二哥你怎么站在这里?”

    李世民一回头,见李元吉大大咧咧地走进门来,他嗓门大,这一句话抛出去半个大厅的人都能听见。

    李世民往那叽叽喳喳的人群中看了一眼,果然见那些大臣们都用复杂的眼光看向自己这边。

    他赶紧忍痛挺直了腰板,敷衍道:“我也是刚刚来此,见堂内人多,便且站在此处等着上朝。”

    李元吉狐疑地看了看他,然后道:“时辰快到了,大哥还是进殿去罢。”

    “罢。”李世民只得点头,随着李元吉一起在众人复杂的眼光里,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大殿。

    “徐大人……皇太弟当真……”

    “哈哈,郝大人,在下说得不错罢。皇太弟这是伤了腰,至于缘由,大人懂的。”

    “自然自然,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李世民咬牙切齿,心想叫你们多嘴传播虚假信息,日后非找个理由把你们贬回家种田去!

    好不容易走出了包围圈,在既定的位置站好了,李世民按着腰,身心只上才算都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