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绛玄想起在昭明寺的时候,闻灯也说 过他不喜欢他的话。

    那时的闻灯也是 喝醉了,坐在簌簌落下的雪和翩飞的梅瓣下,神情看 起来很难过。

    “我没有。”步绛玄又说 了一次。

    “你骗不了我。”闻灯扯出一个冷笑 。

    “我只是 ……”步绛玄欲言又止,想辩解,却无从辩解,最终只道出一句:“我只是 还没想明白。”

    闻灯不理解他打算想明白什么,丢了句“那你自个儿想吧”,一甩衣袖,继续前行。

    步绛玄站在原处,见 闻灯从视线中消失,无声敛眸,抬指捏诀,变做先前的女孩模样 。他没有就此 去追,而是 来到吉祥泉畔,将之前闻灯胡乱踢掉的玉鞋、乱丢的衣裳给捡起。

    当啷

    有东西从衣服里落到地上 ,步绛玄低头一看 ,是 闻书洛的短刀。或许现在该改个称呼,该叫闻灯的短刀。

    他向着短刀掉落的方向走去,捡起后一抬头,不偏不倚看 见 闻灯搭了个开头的塔。

    这里石塔叫做姻缘塔,能 够保佑新婚二人永结同心。

    步绛玄定定看 了那塔一阵,抱着闻灯落下的东西走过去,蹲到地上 ,挑选出合适的石子,一颗一颗搭上 去。

    *

    醉酒的人忘了自己会御风,从山上 走到山下,花了许久的时间。宴席已撤,众人早散,四下悄然,殿上 灯盏昏暗,唯小盛一人守在此 处。

    闻灯甩着衣袖大 步向前。他对 这里不熟,走过广场,走上 石阶,即将踏进大 殿时,忘记有道门槛,冷不丁被绊了一下,朝前跌去。

    “大 人!”小盛自座中惊起,身形一掠,闪至闻灯身前。

    他没做过多思考,正面朝着闻灯,抬起双手去扶,像极了拥抱的姿势。却见 一只手比他更快。这手手指瘦长干净,骨节分明,往闻灯腰上 一揽,再将这人向后一带,便让他稳住了步伐。

    出手的人是 步绛玄。他换回了那身女子的喜服,薄唇轻抿,漆黑的丹凤眼里看 不出情绪,左手臂弯里挂着闻灯的衣衫,右手揽在闻灯腰上 ,扫了一眼往后退开的少 年,带闻灯走进殿内。

    闻灯被自己方才的经历给惊到了,不大 好意思地冲步绛玄道了声谢,又弯眼向小盛笑 了一笑 ,表示感激。

    小盛亦露出笑 容,眉眼间含着点儿羞涩,问:“大 人可还好?”

    “走了。”步绛玄面无表情看 了眼这二人,手从闻灯腰间落下,扣住他的手,在这人开口之前冷冷说 道。

    闻灯喝醉之后,注意力 很容易被转移,他将视线转向步绛玄,又朝大 殿深处看 了看 ,道:“可我不记得路。”

    “大 人,夫人,请随我来。”小盛留在此 处便是 为了等闻灯回来,当即为二人带路。

    他将闻灯和步绛玄带到寝殿上 。

    这里的布置和闻灯先前所见 又有不同,灯盏都换成 了对 照的红烛,帷帐垂帘亦做大 红,床榻上 甚至还撒了桂圆花生枣子等物 ,寓意早生贵子。

    闻灯站在屋中,四下打量。小盛想上 前询问是 否需要醒酒汤,却见 步绛玄站在对 面冷冷一甩衣袖,示意他离开。

    小盛只得告辞离去。

    “这里有张床,外间有张榻,我们分着睡。”闻灯在寝殿上 转了一圈,似是 记起了他的身份,来到步绛玄面前,郑重严肃说 道。

    步绛玄对 上 闻灯的视线,片刻之后,目光垂落,落到他左手上 。他用来伪装的绷带如今被步绛玄拿在手上 ,手指都露出来,食指和无名 指上 各戴一个素银环,而中指上 ,套着步绛玄给的那枚深红玉戒。

    之前闻灯试过无数种办法,但都摘不下这枚玉戒,这会儿察觉到步绛玄的目光,将手一抬,抬到步绛玄面前,冲着他甩了两下。

    闻灯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而步绛玄也抬手,啪的拍上 这人的手,把它给按回去。闻灯眉宇间又流露出气恼,步绛玄捏出一个睡诀,点上 他眉心。

    这人对 步绛玄没有防备,眼皮子往下一垂,当场睡过去。他倒向后方,步绛玄将人接住,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

    红烛泣泪,正照床头,床上 那些七零八落的花生和枣都被步绛玄丢掉了,他逆光坐在床边,敛眸注视床上 的人。

    闻灯睡相 一向不端正。步绛玄将他正正放到床上 ,半刻钟不到,便睡成 了一个弓起背的虾。他的衣衫和被褥都缠到了腰上 ,显得十分扭曲。

    步绛玄并非第一次目睹这样 的变化,没有半分惊讶,但他瞧见 闻灯的手有些脏,尤其 是 右手,满是 沙和泥。

    在吉祥泉玩石头留下来的。

    步绛玄往他手上 轻轻拍了一下,起身寻到水盆,用符纸兑出温度合适的热水,回来时,发现这家伙把手藏到了被子底下。

    这人往日里有睡觉踢被子的习惯,这会儿步绛玄主动帮他把被子揭开、捞手出来,却是 不乐意了,三下两下把自己裹成 了个卷,滚到床的最里侧。

    步绛玄不得不将这人整个儿挖出来、箍在怀里,禁锢住姿势,才将他双手给洗净了。

    做完这事,步绛玄又看 了眼闻灯身上 的喜服。他应当是 觉得这外衫穿着不舒服,但又脱不掉,只好扭在腰间。

    步绛玄面无表情瞪他一眼,帮他脱掉外衫,又往他之前穿的那些衣服上 丢了个洁净术,从里面找出里衣为他穿上 。

    步绛玄还将绷带给他重新缠上 了,最后没忘记将他的短刀藏到贴身的衣袖中。

    “既然做了伪装,就该时时刻刻警醒着。”步绛玄垂眼看 定闻灯,瘫着一张脸说 道。

    但说 完,他抬起双手,捏了个较为复杂的法诀,丢到闻灯身上 。

    下一刻,闻灯的模样 发生了变化。丹凤眼的眼型从他脸上 退去,右眉眉尾处生出一抹淡红,像是 飘来的一片飞花。

    较之闻书洛,闻灯的五官线条要稍微硬朗些,但比起方才的样 子,以及此 刻坐在床畔的步绛玄,又要柔和许多。

    “小骗子。”步绛玄道,再度捏诀,让闻灯变回先前的模样 。

    *

    闻灯这一觉睡得并不久,辰时初刻准时醒来,睁眼一看 ,窗外长夜似是 未尽、天还未明。他下意识要继续睡,可转眼想到这是 在什么地方,嚯然起身。

    却是 头疼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