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抬手撑住脑袋。

    “不舒服?”是 步绛玄的声音,从寝殿的另一面传来。

    闻灯偏头看 去,那里有一根点燃的烛和一壶泡好的茶,但步绛玄在问这话的同时,已从那处离开,来到床边,递了一杯水到他面前。

    “多谢。”闻灯双手接过水杯,轻声说 道。

    这水里加了蜂蜜,量不多,喝起来清甜爽口。步绛玄过来的时候,顺手点亮了床头的蜡烛。闻灯从水杯中看 见 了自己的影子,又看 到自己被绷带包裹住的左手,忽然想起来他昨晚分明在吉祥泉旁和北苍望羲喝酒。

    为何睡到寝殿来了?

    “昨夜是 步兄送我回来的?”闻灯再度抬头,用试探的语气问步绛玄。

    步绛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闻灯显然不记得醉酒后的事情了。他没有应声,坐回先前的位置,拿起方才看 的那本书。

    “谢谢。”闻灯观察了他一阵,轻声说 道。

    步绛玄将书翻过一页,回道:“不客气。”

    闻灯缓过头疼后,起身穿衣。他自然不再穿昨日那件大 红外衫,而步绛玄也将一身喜服换成 了绛衣。

    他往身上 丢了个洁净术,又整理一番头发,推门而出。

    一群人手提灯盏从长廊上 走来,以幽族大 祭司为首,身后跟着带闻灯等人过迷雾河的中年人,以及几名 年轻男女。

    除了中年人,他们身上 衣衫皆换回了初见 时穿的祭服,向着闻灯拜倒时,仿佛从廊外飘来了雪。

    跪拜礼行完,众人自主起身,为首的大 祭司浑浊的眼睛里满含不舍情绪,对 闻灯道:“外间战事纷纷,想必大 人不会在此 久待。”

    “若是 要办什么践行宴,便不必了。”闻灯想起昨日这位老人家的浮夸举动,立刻说 道。

    果不其 然,他看 见 老者面上 流露出遗憾。

    老者捋了捋胡须,叹道:“有些东西,必须交给大 人。请大 人随我来。”

    他没有请步绛玄。闻灯偏头看 了步绛玄一眼,这人他表情如常,冲他一点头,才随老者而去。

    晓风漫过长廊庭院,天光没有破晓的趋势,四处弥散着薄而凉的雾气。提灯上 散发出的光芒很是 幽微,若是 隔远些,便难瞧见 了。

    道路渐行渐曲折,约过一刻钟,老者与众人将闻灯带到了石殿的最深处,推开一扇厚重的石门。

    闻灯没有入石门。大 祭司亲自进去,从中取出昨日便打算给闻灯的七弦琴,以及几样 别的事物 。

    他先将一块玉牌塞到闻灯手中,道:“大 人,这是 我幽族信物 。大 人可凭此 与我等联络,我等若想联络大 人,亦可通过此 。”

    闻灯点头,收下此 物 。

    “大 人,这把七弦琴,放于此 间,不过蒙尘而已。大 人走的是 乐音一道,这把琴在您手里,方能 成 就它的价值。”老者又道。

    许是 早料到闻灯会如昨日那般不收这琴,老者说 完,抬指在琴匣上 一点,将它缩成 巴掌大 小,如同塞玉牌一般塞到闻灯手上 。他甚至不给闻灯说 话的机会,紧跟着拿出下一件东西:

    “大 人,还有此 曲……”

    他让闻灯体会到了许多年不曾体会到过的,年节回老家探望爷爷奶奶的时候,老人们身上 散发出的那种热情。闻灯在心中一叹,生怕如果他不收,这老人家当场哭出来,只能 认了,把手上 新得的东西看 了看 。

    这是 本乐谱,闻灯一翻、一读,惊道:“这不是 那本禁曲?”

    “故而大 人不可轻易弹奏。”老者严肃说 道。

    闻灯并非一听到“禁忌”或者类似的字词便害怕的那类人,他又将谱子扫了一遍,好奇问:“它是 用来做什么的?”

    言语之间,除了闻灯、大 祭司以及小盛外,此 间已不剩旁人。迷雾却是 依旧,散在假山怪石草木上 ,幽幽如若纱衣。

    “召唤。”老者将声音压低了些,“三千年前,曾有人用它唤出过一支亡灵军团。”

    闻灯在某种意义上 算得上 见 多识广,登时有了不好的联想,摇着头把乐谱塞回去:“……不,这我不要。”

    “大 人请听老朽说 完。”老者笑 了笑 ,抬手轻拍闻灯肩膀,极具安抚味道。

    “三千年前,的确有人用它唤出过一支亡灵军团,并打算用这支军团攻打周国的国都,不过很显然,并没有成 功。从那次之后,这首曲子里蕴藏的力 量便不断消失了,依老朽之见 ,如今的它,仅能 唤出一两位亡者而已。”

    三千年前,又是 三千年前。闻灯来到这个世界后,听说 了许多这个时间节点上 的故事和传闻,都和那位周烈帝有关。眼下亦是 如此 。他眼眸一转,问:“使用它的代价,是 什么?”

    得来的答案却是 :“若是 您,无需代价。”

    闻灯一愣,直觉这里面有点东西,就似潘多拉魔盒般,一旦打开,将会无法收场。他坚持之前的看 法:“我还是 不需要。”

    “大 人可将它作为一张底牌。”老者轻叹说 道。

    “不,不必。”闻灯依旧摇头,“我召唤灵兽们就够了。”

    这一回,老者没有将曲谱强塞给闻灯。

    他取出最后一物 ,是 昨夜婚典上 用到的那把剑,月白色的剑鞘与剑柄,鞘口处有宝石晶石点缀成 的满月图案。

    “大 人,还有这把剑,请您一定要收好。”他用双手呈上 此 剑,语气认真严肃。

    闻灯看 见 它的刹那,眼皮子跳了一下,紧跟着,听见 老者继续说 :“昨夜的血誓已生效,若夫人对 您生出不轨之心、背叛之意,以此 剑斩之,无论她有着何等境界修为,身负何种法器法宝,都逃脱不掉。”

    这一刻,闻灯终于明白,这群人为何要用成 亲作为允许步绛玄过迷雾河的条件。

    “你们为何这样 做!”闻灯瞪着他,语气愤怒。

    “为了确保大 人的安全。”老者带着小盛跪在闻灯身前,沉声说 道。

    闻灯一把从老者手里抓过剑,将剑抽出,又咻的合上 ,道:“那这把剑,应当同样 可以杀死我了?”

    老者却是 摇头:“不,您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