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叛亲离的严冬,兰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摸着千疮百孔的胸口,感到十分疲倦。

    钱依山早已自尽。

    刘怀棠远在北疆。

    他身边没有一个亲近的人,耳边的寂静裹挟着狂风暴雪的哀鸣,漫长得如同永恒。

    这时,兰礼风尘仆仆地来了。

    冷懿生懵懂地摇了摇头,上一世她是井底之蛙,被拘禁于一方小院,抬头望去是狭窄的四角天空,窥不见变幻莫测、日新月异的世事。

    兰贺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里,“你不知道,能重来一次,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冷懿生的脸庞埋在兰贺胸口,鼻息间是熟悉的香味,她一知半解问:“殿下,要是死了就死了,没能重来呢?”

    “那也挺好,横竖我是累了。”

    重来的这一世,他心平气和许多,也抚平了不少遗憾。

    他的兄长们无一死去,他既没有骨肉相残,也没有退让。

    他的母亲由衷地站在他身后,扛去了柳家的不轨,不必他大义灭亲,也不必他隐忍。

    钱依山没有自尽,刘怀棠也没有被逼大开杀戒。

    冷懿生在他身边。

    不管怎么说,他是赚得盆满钵满。

    “殿下……”

    冷懿生不知道兰贺在想什么,心里想的还是兰贺为她喝下毒酒的一幕,还是觉得不值,泪水默默流着。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一些吧。”

    “可我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兰贺能体谅她,她到罗家时也才五岁,五岁以前的事她能记得多少呢。

    “殿下,我要怎么回报你……”

    “回报?”

    冷懿生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难为情地低着头,“我不知道怎么……”

    她知道爱钱,但不懂得爱人。

    现今知道太子爱她那么多年,还愿意为了她不要宝贵乃至无价的性命,而她却根本无法回以同等的爱恋,这不免让她如欠债累累般手足无措,惭愧而无颜见人。

    兰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能明白她心中所想。

    他当然知道她不懂情啊爱啊的,哪个女人真的懂这些呢?

    小时候大公主就教导过他了,“天下女子自幼便受驯服,学的是隐忍和顺从。所以你别看父皇后宫一群女人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她们就是被驯服的马,被驯服的狗,只有听话讨喜,才能活着。”

    “母后呢?”

    “母后?”他深刻记得大公主风轻云淡地说道,“母后也是啊,只要是女人就是。”

    “你也是?”

    “我?哈,我一半一半吧,我在竭力让自己不受驯服,知道吗?阿贺,我一直看着你,你是什么样,我就想变成什么样。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变成马,变成狗。”

    兰贺在冷懿生脑袋上摸了一把,“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冷懿生吸吸鼻子,点头如捣蒜。

    “这就够了。”

    他从来都不奢望她的爱恋,只要她愿意陪伴在他身边,这就足够了。

    冷懿生望了一眼兰贺,他淡淡地对她笑,淡然坦荡,对她全然没有更多的需索,让她更是过意不去。

    她宁愿太子向她提要求,命令这命令那,什么都好,只要让她痛苦一点,她兴许还能好受一点,可现在,轻飘飘的一句话,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个大便宜占得她惶恐不安。

    车厢内沉寂片刻,冷懿生察觉自己不敢再去望一眼太子,心里思绪万千,只觉一切都回不到今天以前,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侥幸度日的生活。

    车轱辘在不停地往前,冷懿生知道要回东宫了,她要回去做一个德不配位的太子妃。

    一个嫁过人的太子妃。

    她偷偷瞄了一眼太子,他仍看着她,目光深沉,深不可测。

    她心虚着,由衷地不明白。

    太子明知她嫁过人,虽然这个身体是处子之身,当然上一世到死也是处子之身,但是太子不知道,可他还愿意为她而死,还愿意娶她。

    是不是傻了点?

    她自己一番天人交战,泪痕未干的小脸上很是精彩,兰贺大抵清楚她还在自作多情,还在愧疚,不过并不想开解她。

    可以说,他之所以服毒自尽,只有三成是因为冷懿生,其余七成,是他自己造的种种罪孽一涌而上。

    现在这傻子觉得他自尽全是因为她,倒也好,往后她是不敢轻易拒绝他什么,他能轻易把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兰贺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直达眼底,接着他见冷懿生抬起头鼓足勇气道:“殿下,我能回家一趟吗?”

    兰贺脸色一僵,笑意荡然无存。

    “回家?”

    “回、回罗家……”

    兰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帘外御马的侍卫道:“去罗家。”

    回家

    傍晚,罗延之心情复杂地回到家里时,家里的氛围仍是愁云惨淡,罗二与罗三先行到家,都把消息说与众人听了。

    罗韶和信王搅在一起,挟持了太子妃。

    这是被抓现行的谋逆之罪,按晋律当株连九族。

    不过,罗延之在自家正厅里看见了才脱险不久的太子妃,只有她一人,正在让人给她包扎手掌,而太子不在。

    冷懿生见到罗延之,唤了一声表兄。

    罗延之怔愣片刻,随即明白,此时此刻苦主在这,证明太子不会牵连无辜,他们家还能再次幸免于难。

    他上前问:“太子妃伤势如何?”

    冷懿生任由钱同财给自己料理伤口,倍感安心,没有丝毫后怕道:“我没事的,就是疼了点。”

    罗延之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看向钱同财道:“这位是……”

    罗机道:“这位就是现下还在为圣上医治的大夫,钱大夫。”

    他把“钱”字咬得重了些,罗延之当即会意。

    钱同财本来还在东宫陪做戏,一收到消息,即刻就离宫往罗家来了。

    他小心谨慎地给冷懿生处理完伤口,安抚她几句,便打算先行离开,明天再过来给她换药。

    罗机想留下他用晚膳,和他交个朋友,钱同财粲然一笑,婉拒道:“多谢少卿大人,不过小的今日出门匆忙,还未告知家母与家姐,她二人定还在等小的回去,小的便不叨扰几位大人了。”

    钱同财走后,沈氏望着正厅门口不舍得挪眼,满眼都是羡慕,“这样有才有貌还知书达礼的小郎君真是不多见了。”

    花氏笑了笑,看见罗延之和罗机两人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拉了拉沈氏的袖子道:“姐,你羡慕别人的儿子作甚,你自己有两个呢,拿出去都不失礼的。”

    沈氏看了眼自己的两个儿子,笑道:“算了算了。”货比货得扔。

    不一会儿,罗五娘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抱着一叠账本往地上一摔,两眼如炬,逮着罗延之便问:“大哥,你听说了吗?信王被抓了,在四哥家里被抓的!”

    罗延之微微掰过她的小脸,让她往冷懿生的方向看。

    “太子妃?”

    冷懿生看见罗五娘,眼睛立刻亮起来。

    她是专门来找罗五娘的,太子见她不想即刻回东宫,也什么都没说,撇下她就走了,打算去找别人的晦气。

    饭桌上,众人都心照不宣,没提及罗韶,食不言,安安静静地用晚膳。

    罗六娘和罗七娘几次三番看向冷懿生,愧疚地把泪流到碗里去。

    罗六娘最为心痛,罗韶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冷懿生也差点做了她的嫂子,两人最终有缘无分,这没什么好说的,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任是谁也想不到。

    昨日她去了那座宅邸,明明看见了什么人,却被糊弄过去。今日真相大白,她才知道,失踪的冷懿生就在那里,离她那么近。

    晚膳后,罗延之找冷懿生谈话,私心还想挽救罗韶。

    两人走在廊下,凭借月光看路。

    “太子妃这两天都在那里?”

    罗延之救弟弟的心思不言而喻,冷懿生心领神会,却不觉得此事能从她这儿下手。

    “嗯,我醒来就在那里了。”

    “你可知道,他什么时候和信王走得那么近?”

    冷懿生的脸色微有不自然,好在廊下昏暗,罗延之也没盯着她瞧,自是没发觉。

    “我……我不知道。表兄,你今日有问他吗?”

    罗延之摇摇头,“他什么都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