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察觉到了米竹的目光,略有些诧异,对视良久。

    “唉,小生走还不行吗。”

    总是抵挡不住,他长叹一声站了起来,从戏台上走开,倚靠在绞龙殿的雕龙残柱上。

    方才站定,少年才发现米竹的目光一直追着他,顿时清闲的神色僵在脸上。

    “你,你看得见我?”

    他的惊诧倒是提醒了米竹。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地上,这个小生没有影子。他是个亡灵,而且是水牧带下湖底的那个戏班子里的。

    可是,他怎么会死在这。

    心里对水牧的成见更深,她坐起身,随意捞了一件小袄披着,一头青丝垂在榻沿。

    她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地望着少年。

    少年被看得发怵,不禁走近,端详这个沉着宁静的少女。

    “连狐妖都没有看见我,为何你能?难怪会被狐妖盯上,是吃了你可以提升修为吗?民间话本都是这么写的。”

    “不对,应当是虐恋情深。”

    他微微一笑,继而敛去天真模样。

    “反正与我无关。”

    转身正要离开,青色水袖被米竹拽住,少年脚下一顿。

    竟然还能触碰到他。

    少女在榻上跪起身,使得高度达到他的耳畔,绵绵女音响起,带着沙哑气息。

    “救——我。”

    她竟然能说话了。

    明明前两日才被狐妖咬断了声带的,竟然恢复得如此之快。

    少年自然知道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狐妖强抢少女,还迫使她不能施咒。

    “不救。”

    “小生好不容易不用做人,图的就是一点清净,为何要掺合旁人的事?”

    闻言米竹嘴角上扬,却还是得留意着宫外的湖水中有没有鱼群。

    那些鱼群,都是水牧的眼线。

    不能让鱼知道她已经能说出完整的字。

    声音细如蚊呐:“我……可以……保你……永不入轮回……”

    这个虽处于劣势,处于屈辱地位的殿下,却这般不屈。

    那为何还要寻死呢。

    他可听了一耳朵,是狐妖不肯这个殿下去寻死,才被逼着走到今日的地步。

    少年的眉眼有所松动,望进了她的稀碎眸子。

    浮屠宫夜夜笙歌,大批岸上的歌舞伎和唱曲说书人被狐狸驮着,给暮阳公主献艺。

    可那个殿下总是神色恹恹。

    他们便愈发心惊胆战,生怕死于狐狸腹中。

    民间怪谈大肆横行,说是狐妖掳走了凡人,吃了他们的半个心脏,使得他们忘却了一些事。

    其实不过是被抹去了湖底那一段记忆。

    今夜依旧是歌舞升平,直至深夜降临,宫殿陷入寂寥。

    后半夜,米竹躺在一个滚烫的怀抱,略高的狐狸体温从后背和腰间的手掌传来。

    半眯着眼,霜白月色洒在她的眼睫,墨色眼眸睡意浅浅,目光落在身前十指相扣的手掌上。

    心里默数着时刻。

    快到了。

    果不其然,身后的男人醒来,将她揽紧了几分,将头埋在她的肩颈。

    “殿下……”

    继而起身,滚烫的体温退离了后背,沁凉的空气让米竹眉头一凝。

    身后是水牧在穿衣的声音。

    继而是湖水涌动,他离开了,又要去岸上了,将在明日她醒来前带着新的一批歌舞伎和金银玉饰回来。

    绞龙殿内空荡荡。

    米竹坐起身,捡了一件外裳披上。

    “青衣小生……出来,该行动了……”

    闻声而来,少年倚靠在雕花残门上,轻轻飘了起来,往外走了。

    ……

    地下宫殿,一双玉足踏在沁凉的砖石上,双手摸索着宫殿墙壁。

    一步一顿地在黑暗中探路。

    直至摸索到宫墙上一处诡异的凸起。

    何时宫墙上凹凸不平了?

    少年尽管是飘着的鬼魂亡灵,也不能再黑暗中视物。

    “姑娘,这殿里连烛灯都没有。你不是公主吗?过得这么磕碜?”

    “……”

    “等着,让本宫想想烛火在哪。”

    她许久不曾到底下宫殿来了,这原先就是关押罪臣的地方,不是她一个公主能进的。

    何况这地宫是温南风,封寸和罗刹三人搜罗古籍的地儿。用不着她亲自来。

    不久,米竹举着一盏烛灯,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殿内的墙壁是怎么回事。

    险些拿不稳烛火。

    “噢,这画上是你吧姑娘?你还真是个公主啊。”

    少年摸着下巴感叹,丝毫没有意识到米竹的异样,还在涛涛不绝。

    “这雕工精湛,不过就是殿下的宫裙款式太旧了,不是新兴样式。敢问殿下哪国公主?”

    闻言米竹才回过神。

    “千年前的款式,自然旧了。”

    “……”

    少年噤了声,不再发问。

    好家伙,可以做他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