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仅是抬手抹了把脸,在寒风中伫立不前。

    他垂目盯着沾染了鲜血的手,嘴唇微微颤抖,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入手中。

    前方是大开的庙门,却仿佛修筑了铜墙铁壁,阻止他上前。

    他无颜面对父母兄长。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太阳一落,天渐黑。

    这天一黑啊,四周空无一人,他就转身离开了。

    凛冽寒风刺骨,白雪染了他一身。

    他骑马路过京都街道,万家灯火阑珊与他背道而驰、擦肩而过。

    顾可也没有回府换身衣服,简单处理额头伤口,直接往皇城而去。

    此时,庆功宴已然开始,大小官员已入座,他姗姗来迟,却无人敢拦。

    谁人不知,他是吾皇的新贵宠臣,带刀入殿也仅他一位。

    他恃宠而骄、桀骜不驯,众人敢怒不敢言。

    即使是表面宠臣,他也高兴。

    顾可也就喜欢看这些老匹夫吹胡子瞪眼,恨他恨得牙痒痒却又奈何不了他的样子。

    入殿,他目光便锁定在端坐于高台上的人。

    阮翎羽此时黑发束冠,身着明黄五爪金龙袍,神情淡淡。

    阮翎羽目光向他投来,一如既往,冷淡疏远。

    顾可也今日难得守了一次规矩。

    ——他高呼吾皇,满怀敬意,向阮翎羽行了君臣礼。

    宴会上,丝竹管弦之音夹杂笑声阵阵。

    顾可也入座后,与人虚伪客套,推杯换盏,一顿吹捧,便觉着没意思,以醒酒为由,从宴会上脱身。

    刚出殿门,正要往前走,却被阮翎羽身边的小李公公拦下。

    “将军,您额头怎么伤了?”

    “雪天路滑,骑马摔得,让公公见笑了,哈哈哈。”

    “将军去偏殿等会儿,奴才去传太医。”

    “小伤,不打紧,公公还是赶紧进去伺候,我随便走走。”

    三言两语打发走公公。

    顾可也独自一人踱步走上城墙。

    在这皇城城墙之上,终于获得了一时片刻,难得的平和。

    他目光望着前方,没有落到实处,像是在发呆,偶尔像是若有所思,突然低声笑出来。

    他想,他离开了,阮翎羽会是什么心情,生气、高兴还是……解脱?

    会不会有一丝丝后悔没有好好抱抱他?

    他笑了笑,心中自嘲一番,阮翎羽恨死他了,巴不得他早点死,怎么可能后悔。

    城墙之上,白絮和冷风在他在耳边低低吟唱,自他七年前来到京都之后,难得如此放松宁静。

    他顾可也恣意妄为、为非作歹一辈子,对人对事没有丝毫敬畏之心,他不顾身份有别,不顾世人嘲笑,毅然决然掐断了自己所有后路,一心一意为阮翎羽上刀山下火海,将阮翎羽当做了全部。

    他的自私作为害得顾府满门死绝。

    他浑身染了至亲至爱的血,他从此回不了头了。

    在这悔恨折磨之下,他苟且偷生了四年之久。

    早在父母兄长接连离他而去后,他便什么都不在乎了,除了一个阮翎羽。

    他在死前做完了答应阮翎羽的最后一事——剿灭祸匪回来参加庆功宴。

    动身剿匪那日,顾可也高坐马背,恣意轻狂,笑道:“你放心,祸匪而已,我定会保你京都安定。”

    阮翎羽一如往常,神色冷淡,“活着回来,为你庆功。”

    回忆随风雪消逝。

    他按照承诺活着回来了,但却不想活了。

    如今乱事已平,他想,阮翎羽不再需要他。

    他也该功成身退,以死谢罪了。

    他的生命注定会在今日消亡,阮翎羽送他的宝剑,将送他最后一程。

    长剑出鞘,带着寒意,他额间碎发随寒风飞舞,手执长剑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割破脖颈动脉,喷出的血液随风飘洒。

    在永和寺庙前,顾可也的太阳落下了,他的天黑了,这天一黑啊,他就转身离开了。

    他随寒风如飘絮般落下了皇城城墙,掩盖在大雪纷飞之下。

    在他二十九岁生辰这日,京都繁华,万家灯火阑珊。

    他路过此处,万家灯火无一处为他而明。

    ……

    天顺元年,隆冬。

    实时大局紊乱,朝内人心不齐,四海动荡,祸匪横行扰得民不聊生。

    新皇阮翎羽年轻有为,杀伐果断,登基半年间大刀阔斧,整顿朝野,平息战乱,举世安享太平。

    同年,那位与新皇相识十年,陪着新皇苦熬七年的新贵宠臣,顾可也顾将军,却弃了唾手可得的大好官途,自刎于京都南门城上,被掩埋于大雪下。

    第2章 重生

    顾可也头痛欲裂,浑身沉重虚浮,似全身灌了铁水再丢进水里,同时又以擀面杖在他脑子里拼命翻搅。

    耳边吵吵嚷嚷的话音忽远忽近,调笑声、行酒令、推杯换盏时酒碗碰撞声……各种声音嘈杂不已,使得他更加难忍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