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直到现在,这腿也不能完全算是好利索了。

    若是时间能够重来,唐小棠还是会那么莽撞,还是宁可挨那一顿板子。

    那些苦换得小玉哥哥的现在,他觉得值。

    太值了。

    他等了那么,吃过那么多的苦,还赔上两条腿,才终于把身旁之人的手给牵上了,他舍不得松开。

    当然,他也不打算松开。

    他的手还拽着小玉哥哥的手腕。

    但凡站在二楼的人不是皇帝,唐小棠准能牵着谢瑾白的手,两人手牵手,走到季云卿的跟头去。

    看谁膈应过谁。

    偏偏,眼前的人是个皇帝,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

    唐小棠不知道自己应该拿出什么姿态才是对的。

    本来他在楼梯上,小皇帝在楼梯口处,目光这么睨下来,那是真正的属于一国君主的居高临下。

    唐小棠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握住谢瑾白手腕的那只手。

    心里不舒服是自然的。

    不舒服就不舒服吧。

    毕竟现在拽着小玉哥哥手腕的人是他,要是比不得劲,指不定小皇帝心里头比他还不得劲。

    按说,他一个升斗小民,忽然间见到天子,应该是要紧张的。

    他应该诚惶诚恐,毕恭毕敬。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头并没有太多紧张。

    按照规矩,他是不是得当即叩头跪拜?

    可他们已经上了几个阶梯了,就这么下跪下来,是不是也不大合适?

    十七岁的小公子,到底比十六岁的小公子思虑得要多。

    不能再冒冒失失的,至少不能牵连了自己身旁的这个人。

    谢瑾白的手动了动。

    唐小棠以为谢瑾白要松开他的手。

    他能理解。

    撇去小皇帝这个旧爱的身份,当着帝王的面,他们两人这么勾勾缠缠的,确实也不太庄重。

    唐小棠没想到的是,谢瑾白却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就这么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腕,一步一步,上了楼梯。

    直至上了二楼走廊,谢瑾白才松开唐小棠的手。

    下跪,行君臣礼,“臣谢怀瑜,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小棠有样学样,“草民唐未眠,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却是难得没有结巴。

    出息了啊,唐小公子。

    嗯,忽然很想小玉哥哥这么夸一夸他来的。

    想余琢、萧子舒则跪在一楼楼梯口处,向帝王请安。

    季云卿藏在袖中握紧的拳头,就没有松开过。

    他瞧着双双跪在地上,向他请安的谢瑾白以及陌生少年,不知怎的,心里头竟升起一股这两人在成婚,而他是个证婚人的荒谬之感。

    嫉妒。

    生平第一次,季云卿尝着嫉妒的滋味。

    他是帝王。

    哪怕因为他母妃的出身,他在后宫一度过得十分艰难,他也从未嫉妒过他的那些兄弟。

    因为他是太子。

    他知道,无论宫中那些人如何瞧不起他,欺凌他,这天下,迟早会是他的。

    他日,他终究会加倍奉还之。

    生平头一次,季云卿对一个少年产生嫉妒之感。

    方才谢瑾白同唐小棠十指交握的那一幕,灼痛季云卿的眼。

    季云卿到底是个帝王。

    即便是内心如何思绪翻涌,面上始终是君王的高贵与疏离。

    他声音清稳地道,“都平身吧。”

    “谢皇上。”

    “谢皇上。”

    唐小棠同谢瑾白两人齐齐从地上起身。

    起身时,唐小棠眼前不知怎么的,有些晕眩。

    其实,他先前从马车上下来时,也有瞬间的头晕。

    不过他当时没在意。

    大概是因为担心了一宿,没怎么合过眼,觉没睡够的原因吧。

    唐小棠并未太过在意。

    楼下地上,余琢同萧子舒也先后起身。

    平安是随着季云卿一起出的房间。

    他垂着眉眼,心中却是担忧不已。

    四公子太狠了。

    当着万岁爷的面,同那少年这般亲密。

    盼着谢瑾白平安回来的不止唐小棠一人。

    眼下人终于回来了,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似隔了千万山重。

    季云卿问出身为君王最为关心的问题,“见到谢大人平安归来,朕心甚慰。如何?可成功剿灭那些山匪叛军?”

    谢瑾白拱手,“幸不辱命。”

    前尘今朝,为了能够手刃严虎,他不知研究过多少次扶风县的堪舆图。

    扶风县的山峦,河道,他只需要闭上眼,便能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严虎率残余山匪将船开进扶风城外的芦苇荡中,以芦苇丛作天然的掩护。

    谢瑾白一面命令弓箭手射箭,制造出追击假象,一面派水性好的人,潜伏入水中,凿穿严虎等人的船只。

    深秋的河水,刺骨严寒。

    许多人落水后,为能够上岸,便主动投降。

    原本想要在那么多只船只当中找到严虎的那一艘,并不容易。

    严虎寨的二当家史志高主动找上的谢瑾白。

    一脸的血,手里头拎了个什么东西,问先前朝廷的招安还算不算数。

    这事谢瑾白做不了主,直言需要禀明朝廷。

    那史志高也干脆,坦言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若是那招安还算数,他甘愿在朝廷谋求个一官半职。

    谢瑾白点头,表示自己会如实上奏。

    史志高于是将手一扬,什么东西被抛至谢瑾白的脚边,“投诚礼。”

    谢瑾白打开,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是严虎的。

    史志高投诚,将几个山匪头子都被严虎提前杀害,抛尸于河中的消息告诉了一五一十悉数告诉给了谢瑾白。

    谢瑾白很快便将各大当家已死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山匪便乱了。

    于是,谢瑾白拿下那些山匪,虽称不上有多轻易,比起上辈子,却是轻巧数倍。

    严虎尸首分离。

    他日,便再不能流窜于阮凌边境,他的兄长也不会再死于严虎的暗器之下。

    谢瑾白来扶风县的目的已达成。

    “好!甚好!朕就知道谢大人从不会令朕失望!”

    季云卿唇角勾出一抹笑容来,笑容带着年轻天子的意气风发,本就艳丽的相貌因着这一笑,越发恣意逼人。

    季云卿这话也是话中有话。

    余光扫见少年微微抿起的唇,季云卿唇角的笑容扩大,眸中掠过一片冰寒。

    这便受不了了?

    这才哪到哪?

    “朕同谢大人还有要事相商,尔等先行退下。”

    他甚至不必开口特意命令唐小棠退下。

    这便是一个帝王的好处了。

    任何他不想见的人,只要他开口,便可轻易令对方自他眼前消失。

    唐小棠心里清楚,皇帝是故意的。

    在他的面前,故意显示他的皇权。

    他一点也不想小玉哥哥同皇帝单独待在一起。

    皇帝开了口,金口玉言,又岂容他同意或者拒绝?

    他双膝跪地,叩头,“草民告退。”

    楼下余琢同萧子舒也低声地道,“臣(奴才)告退。”

    唐小棠缓缓站起身。

    唐小棠就是怕自己会头晕什么的,才刻意起慢了一些。

    结果在起身时,身子还是晃了晃。

    谢瑾白就站在在边上,他及时地将人扶住,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腿疼?”

    小皇帝还在呢!

    唐小棠不想在小皇帝面前显得他太弱,他勉强站直身子,“没,没有。腿,腿不疼。可能就是一晚上没睡好……”

    谢瑾白箍在他腰间的手没松开过。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公子的额头,“你发烧了。”

    谢瑾白的掌心很凉。

    唐小棠被他冷不伶仃地冰了一下。

    他刚要抗议,听他说自己发烧了,张了张嘴,“啊”了一声,表情有些茫然,“我,我么?”

    发烧?

    他?

    唐小棠是一个头疼脑热都很少的人。

    乍一听说自己发烧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谢瑾白曲指,弹了弹他的脑门,“怎么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曲指弹他的力道很轻,不疼,就是指尖真的太冰了。

    难怪先前小玉哥哥只是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腕。

    所以,不是因为顾忌皇帝的在场,而是怕冷着他么?

    要不是场合不对,唐小棠铁定同往常一样,给这人捂手,待小玉哥哥的手暖和了一些之后,在将他的脸贴上去,撒个娇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