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声地道,“我都,都不记得我上回发烧是,是在什么时候了么。”

    很小声,声音还有点软。

    谢瑾白需要低下头去,才能听得清。

    两人这副模样,瞧在楼上季云卿同平安的眼里,同耳鬓厮磨,有什么区别?

    季云卿眼睛一点一点地圈红。

    他想起从前他生病时,怀瑜哥哥也是这般,对他温柔备至。

    可眼下,当着他的面,他将他全部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

    季云卿眸泛冷意。

    倒是他小瞧了这位唐小公子的段数了。

    “公明。”

    楼下,萧子舒走上楼,“主子。”

    “棠儿发烧了。你陪他先回房休息。”

    季云卿既是开了口,要谢瑾白留下,谢瑾白便不得提出先行离开。

    他是臣。

    不能抗旨不尊。

    “是。”

    “能自己走么?”

    “能的。”

    唐小棠点头。

    是真的能,刚刚就是起来那一下有点都晕,不至于到走不了路那一步。

    甚至一直到现在,他都不觉得自己发烧了,除了身子没什么力气,他真没感觉出自己有不舒服。

    谢瑾白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唐小棠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来的。

    小公子眼睛红红的。

    谢瑾白心疼了,他吻了吻唐小棠的眼睛,“乖。我迟点过去陪你。”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唐小棠更想哭了。

    觉得他同谢瑾白就是话本里,被恶霸强行给拆开的一对苦命鸳鸯。

    唐小棠到底没哭。

    在外人面前,小公子是从不落泪的。

    唐小棠在萧子舒的陪同下下了楼。

    谢瑾白的视线,一直注视着唐小棠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谢瑾白盯着唐小棠的背影看了多久,季云卿便盯着谢瑾白看了多久。

    季云卿一直在等,等着身旁之人回头看他一眼。

    可是没有。

    即便是那唐小公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这人也未曾转过头看他。

    “怀瑜哥哥是为了故意气朕么?因为朕要大婚,所以怀瑜哥哥便以这种方式来报复朕?”

    再不是方才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季云卿的声音低低的,便是声音都有几分沙哑,他微低着头,像是随时要落下泪来。

    “不是。”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似一把尖锥,猛地在他的胸口戳出一道血窟窿来。

    “你,你是认真的?”

    “嗯。”

    季云卿深呼吸一口气,他眸光牢牢地注视着谢瑾白,眼圈发红,“朕将婚事取消了。”

    一字一顿地道,“是,为,了,你。”

    谢瑾白眼露微讶。

    上一世,皇帝并未取消婚约,他同顾将军家的嫡女婚典在翌年元宵之日于永叙宫中隆重举行。

    片刻,他沉声道,“圣上大可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那日,你态度那样决绝。朕若是不取消婚事,你是不是当真打算当一世的地方官,一辈子不回颍阳,一辈子不见朕?!”

    “圣上误会了。”

    “误会?若不是为了避开朕,那你告诉朕,在户部尚书姜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袁大人都上书举荐擢升你为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的情况下,为何主动上奏调任前往这匪乱横生的扶风县,当一个小小地方县令?”

    这事确实个误会。

    谢瑾白之所以主动调任前来扶风县,是为了要除去严虎而来。

    但是,这个理由,他不能告诉皇帝。

    “你心里,分明是还有朕的!”

    这误会大了。

    谢瑾白拱手道,“臣之所以主动请奏主动调任扶风县,确是有私心。”

    季云卿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原因怕是他不愿意听的,所以在谢瑾白才开了个头时,他打专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朕乏了,谢大人退下吧。”

    “臣,遵旨。”

    “回来!”

    谢瑾白一只脚尚未跨下楼梯,季云卿便又出声道,“朕身子不大舒服,你留下陪朕吧。”

    季云卿是忽然想到,若是现在让谢瑾白退下,这人十有八九,会去找那小公子,所以他便又将人给留了下来。

    谢瑾白并未抗旨,还是还是那副毕恭毕敬模样,“臣遵旨。”

    季云卿成功将人留下,可是他的心里头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该是这样的!

    这天底下,谁见了他都该毕恭毕敬,唯有太傅府家的谢四公子,自小同他便是亦师亦友般存在的谢怀瑜,见了他,不该是这样毕恭毕敬的姿态的!

    季云卿回了谢瑾白的房间。

    平安乖觉地未再跟进去,而是替二人轻声地关上房门。

    季云卿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怀瑜哥哥一夜未睡,现在想必也累了吧?听闻这间房本就是你的卧房,朕正好也累了,不妨一起?”

    季云卿解开腰间的碧玉犀扣,脱下身上的玄金团花外袍,转过头,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谢瑾白,“怎么了?从前在宫中,我们又不是没有同塌而眠的时候。”

    “那时年幼。”

    季云卿赞同地点了点头,“那时年纪是很小。朕十三岁,怀瑜哥哥几岁来着,十六、七岁吧?似乎也就是同那位唐小公子那样的年纪吧?”

    他状似闲聊地道,“朕那时什么都不懂……不懂为何每回朕醒来,总是能瞧见怀瑜哥哥一瞬不瞬地盯着朕瞧。”

    谢瑾白沉默。

    季云卿说的这些事,他其实没什么印象了。

    说来奇怪。

    上辈子,无论他同小九闹得多不愉快,只要见到小九,他便总能轻易想起他们曾经竹马青梅,相互扶持的那段时光。

    现在,再见到小九,再听见小九说起那些过往,他脑海里也只有模糊画面闪过。

    是真的记不太清了。

    但是,约莫是当真发生过的。

    不过,应该不是在他十五六岁的年纪,时间应该再往后一些。

    应该是二十左右。

    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同为男子,还贵为太子的小九动了念。

    饶是沉稳如他,也不可能不没有任何慌乱,甚至一度处于自我质疑当中。

    小九口中的,盯着他瞧,应该便是那时最为挣扎、犹豫的时刻吧。

    “怀瑜哥哥可还记得,是你先招惹得朕?是你一步,一步,以温柔做作茧,将朕缚在你的身边。”

    季云卿只穿着里头白色内衫,一步步,走向谢瑾白,脸上仍是笑着,“怀瑜哥哥现在却是想要抽身,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嗯。过去种种都是我的错。谢家满门的性命,乃至微臣的性命,都已经赔给圣上了,圣上若是觉得还不够,不妨再下一次圣旨。”

    季云卿笑容僵住,“你,你说什么?”

    谢瑾白多会诛心呐。

    他明知道,这一世的季云卿什么都不知情,什么都没做过,却将上一世的结局,剖在他的眼前,用这种方式,迫使季云卿不得不对他放手。

    “大约在半年前,微臣开始断断续续,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

    唐小棠从楼上下来,一直到在萧子舒的陪同下回了房间,都没有觉得自己有在发烧。

    他的意识清明,也没出现什么咳嗽,头脑昏涨等难受的症状。

    不过,在萧子舒提出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给他瞧瞧的时候,唐小棠还是同意了。

    他怕万一当真发烧了,他又拒绝请大夫,回头小玉哥哥知道了,又该说他了。

    有点困。

    唐小棠索性脱了靴子,上了床。

    一个人的时候,最是容易胡思乱想。

    小皇帝单单将小玉哥哥留住,也不知道这会两人在做什么……

    这样的念头才起了个开头,唐小棠便立即打住了,拒绝再继续往下想。

    他抬起手,指尖情不自禁地碰了碰,先前被吻过的左眼眼皮,仿佛上头还残留着小玉哥哥唇瓣的温度。

    因为小玉哥哥体温常年偏低,又刚从外头回来的缘故,便是唇瓣,也是微带着冷意的,但是熨烫了他的心。

    唐小棠是真没想到。

    没想到,当着小皇帝的面,谢瑾白会为他做到那种地步。

    既安定了他的心,也无言中宣誓跟肯定了他的身份。

    幸好啊,他下手得早……

    要不然今日伤心失意的人,可就换成他了。

    唐小棠眉眼弯弯,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