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悦看着孟子瑜发来的照片笑了半天,接着将手机扔给周染,说:“自己看。”

    周染瞥了眼,有些无奈:“我说她们两个怎么一直跟着我。”

    手机上显出的照片,恰好就是周染刚刚上车的抓拍,车牌明晃晃的,清晰的不得了。

    陆悦还在那笑,挑眉望了周染一眼,声音慢悠悠的:“周总大忙人呀,为了我连请假两天,我都不好意思了。”

    周染着实说不过她,片刻后,默默解释:“我上班这几年从没有休息过,积累了一堆带薪休假,不碍事。”

    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天天熬夜加班就算了,连假期都从来不请的。

    陆悦叹口气,说:“还是要劳逸结合,这样下去,把身体弄坏了怎么办?”

    周染顿了顿,她没有立刻回复,眼帘微微低垂,被墨发挡住的耳廓泛着红,双手搭在一起,轻声说:“嗯。”

    虽然停车技术不太好,但陆悦开车还是不赖的,一路顺畅地在市中心行驶着,带着周染来到了她的小工作室里。

    “为了省钱,有点破,”陆悦有点不好意思,“你别嫌弃。”

    周染摇摇头。

    片刻后,似乎是觉得不回复对方有些不太好,周染犹豫

    着开口说“其实这里很干净,也没有噪音,我见过更破旧的地方。”

    陆悦正在前面领路,听见这话之后,很是好奇地转过身:“是吗,在哪?”

    周染顿了顿:“东巷街。”

    她这样一说,陆悦便明白了。但凡在这座城市住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过关于“东巷街”的事情。

    那边位于城市的边缘,贫穷困苦、鱼龙混杂,警力很难排查到,是个游离于黑白边界的荒诞之地。

    别说各种小偷小摸了,东巷街那边乱七八糟的,藏匿着不少逃亡罪犯,环境极其恶劣,时不时便会出几宗杀人案,让市政府颇为头疼。

    陆悦耸了耸肩膀,说道:“东巷街是什么地方,你不能拿哪儿和这里对比啊。”

    周染点头,轻声说:“也是。”

    她跟着陆悦乘电梯上楼,老旧写字楼的设计比较传统,电梯间的旁边,就是敞开着门的消防通道。

    通道之中,冗长的楼梯向下蔓延,曲折地绕过无数个弯,似收尾咬衔的黑蛇,最终被吞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周染站在门口,向下望去。

    -

    她看见有人站在楼梯口。

    -

    那个人很年轻,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校服,脊骨笔挺着,锋利的像是把刀。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位的审判官,目光刺穿了周染,落在她身后的人。

    “——真是造反了!”

    一个嘶哑、恐怖的声音在周染耳畔炸响,她身形踉跄,转头去看。

    “老子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摆出那副死人脸的?!”

    男人拎着个啤酒瓶,拖拽着步伐,眼瞳红的充血,像是饥肠辘辘的兽:“你凭什么这样看我?!”

    年轻的周染依旧沉默着,她站立在黑暗之中,身形摇摇欲坠,消瘦、单薄,像一张白纸。

    她面容有些苍白,眼睛却是极深的黑,像一面镜子,像称量心脏的天平,沉默而锐利。

    男人厌恶这样的眼神,痛恨她的沉默,他的手粗糙而狰狞,抓不住赌局中哗啦啦的骰子,抓不住手中流掉的筹码——

    却可以抓住一个孩子的长发。

    风呼一声擦过耳际,周染闭上眼睛,她死死咬着牙,任由如墨长发被卷入手心。

    长发被用力拖拽着,撕扯着幼嫩的头皮

    ,她被“咚”一声狠狠砸在墙上,撕裂般的剧痛炸开,额角淌下血来。

    血蔓在唇间,腥而苦。

    其实只要习惯了,就不会很疼。周染咬了咬牙,沉默着直起身子,耳边一声声极难听的咒骂。

    “养不熟的白眼狼”,“贱货”,那人骂着,“婊子”,他吼着,“赔钱货”——

    所有字句混杂一处,撞得鼓膜嗡嗡作响,血滴滴答答地落下,她很难受,抬手想要去捂着自己耳朵。

    “啪”的巨响,面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周染眼前漆黑,被打的偏过头去,白玉似的面颊上满是红肿与血丝。

    伤口又撕裂了,血肆意涌开,像是面具般遮了半边脸,周染闭上眼睛,任由血液一滴滴落下,将校服染得满是殷红。

    不疼的,不疼的。

    她和自己说。

    又是一阵剧痛传来,黑色长发被人用力拖拽着,她被强迫抬起头,在朦胧的血红中,望见了一只漆黑的兽。

    “……你他妈说话啊?!”

    那人吼叫着,怒气凝成了实体,一声声犹如烙铁:“你凭什么这样看着我?啊?!”

    周染脸上满是血泽,她安静地仰着头,乌瞳昏昏沉沉,早已如她一般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