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并不是幽灵作祟。”

    声调并未特意抬高,却极富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

    或许是被他声音中的镇静感染,众人慢慢停下动作,在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夏至走上前,视线在钢琴上环绕一圈,又再次移开。

    然后,他又走向巨大的落地窗,躬身弯腰,从曳地的丝绸窗帘下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台黑色的录音机。

    那阴森诡谲的钢琴声,仍不停歇地从中播放出来。

    众人:“……”

    此刻,就算是傻子也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肌肉男脸色阴沉起来,他和王兴对视一眼:“看来,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啊。”

    两人冷冷地看向司机,在一众远道而来的旅客当中,自然是他嫌疑最大。

    司机连连摆手,他的神情也很震惊:“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负责送乘客上山,旁的也不归我管啊!”

    在两人的逼视下,他吐出了自己知道的全部信息。

    “三年前,这里发生了一桩凶杀案。在一个雨夜,古宅的女主人撞见男主人与女仆偷情,失手错杀了他们,随后失踪,一同失踪的还有管家……警方搜索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两人的踪迹,有人说是畏罪潜逃,也有人说她们可能已经在这片山林中丧生……后来,听说只要在雨夜,就会有人听到凶宅中发出的惨叫声和哭泣声……”

    “当然……这只是没有依据的传闻罢了。”司机缩了缩脖子。

    后来,这座凶宅被一个旅行社拍下,被改建成了恐怖风格的民宿,很难说这些传闻的扩散没有旅行社的推波助澜,不过可能是因为太过偏僻,吸引的游客并不多。

    愿意到这里来的,大概只有一些猎奇爱好者吧。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周露露凑到夏至身边:“你怎么发现那不是幽灵的?”

    夏至正摆弄着刚刚发现的录音机。

    他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水晶吊灯下,光影在他的侧脸明灭,竟透出一分无法言说的绮丽。恍惚让周露露觉得,他该置身于镁光灯下,成为无数镜头争相追逐的宠儿。

    这肯定不是一个简单的npc,阅影视剧无数的周露露发自内心的想,这样的脸,如果放在炮灰身上,那也太浪费了吧。

    那么,他会是玩家吗?

    “我的思路其实很简单。”夏至一手支颐,漂亮的眼眸中泛着笑意,“如果真的存在幽灵,它没有第一时间袭击人类,而是坐在那里弹钢琴,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它的表现欲总是大于杀戮欲的。”

    “因此我判断,此刻的危机还未危及生命,暂时不需要逃跑。”

    至于会不会害怕……毕竟这只是一个游戏嘛。

    “于是我看向钢琴,开始探究这位幽灵先生 先暂且称呼它为先生好了 的行为动机。结果发现无论乐曲演奏如何激烈,钢琴的琴键和踏板却一动不动,难道这位看不见的幽灵先生,也正在弹奏着一架隐形的钢琴?”

    “噗。”周露露被逗笑了。

    另一位安静的听众也悄然勾起唇角。

    夏至轻快地做出结论:“最后,排除霉菌和水锤现象,真相便昭然若揭了吧?”

    他的讲述足够轻描淡写,甚至有几句俏皮话点缀,仿佛是在给小朋友讲一个普通的睡前故事,把所有的惊心动魄都抹除,只余稀松平常。

    可周露露回味一番,不禁咋舌:听起来确实简单,甚至给人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可真是如此吗?

    起码她是做不到的,在场的其他人也不行。

    她心思百转,直到余清在远处唤了她一声,对她招手:“露露!”

    周露露应了一声,走向余清。毫无缘由地,或许是受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她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她看到,易云擎站在单人沙发后,双手自然地搭在靠背上,离夏至的肩膀不过一掌之距,高大的男人背着光,阴影投落,完美地将身前的青年包裹其中,不差毫厘。

    不知怎么,周露露忽然心头一颤。

    ……

    已经是晚上八点,远道而来又饱受惊吓的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中年女人进了厨房,然后是余清,再然后是被她喊进来的周露露。

    周露露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的食材塞得满满当当,然而,没有任何的肉类,一片清新寡淡的绿色。

    所以最后端上桌的只有青菜和粥。

    田悦儿看了一眼,夸张地挑起眉,将矛头对准司机:“这就是你们旅行社的食宿水准?我可是花了钱的!”

    林伯文连忙哄她:“别生气,悦悦,生气伤身体。你受了伤,吃一些清淡的食物也好。”

    田悦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捂住已被纱布裹好的手臂,一抬下巴,林伯文便会意地舀起一勺粥,吹凉送到她嘴边。

    然而田悦儿却迟迟没有张嘴,林伯文也一直举着手臂,良久,直到他的手臂开始打颤,田悦儿才冷哼一声,接受了他的投喂。

    周露露大开眼界。

    她忍不住看向桌上的另一对情侣。

    夏至举着粥勺正要送进嘴里,忽然被一股视线锁定。

    那视线并非来自周露露,而是身边这个正侧过脸微笑着,无神的眼眸一眨不眨,“目光”不曾偏移分毫,正正好好落在他手上的男人,他的“男朋友”。

    夏至:“……”

    啊这。

    虽然自己没有读心术,但易云擎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就差把那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摇光?”

    他喊着恋人的名字,面上仍笑吟吟的,夏至却无端生出某种错觉,好像不遂他意,便会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一样。

    犹豫了不到半秒钟,他选择听从自己的直觉。

    毕竟他们现在还是“恩爱情侣”嘛,这么想着,他把勺子举到“男朋友”嘴边。

    易云擎却不张口。

    周露露的目光陡然诡异起来:怎么?你也要来田悦儿那一套?

    夏至怔了一下,他看看勺子再看看易云擎,忽然意识到症结所在,不禁陷入了沉默当中:这也要比较的吗?

    这一刻,易云擎在他眼中,虽然外表仍与初见时那苍白僵硬的雕塑人偶模样没什么不同,却奇异地多了一丝人气。

    “呼……”他对着根本不烫,甚至因为耽搁太长时间,已经变凉了的粥吹了一口,然后

    “喏。”

    易云擎终于含住粥勺,眼帘低垂,好像在认真品尝它的味道。

    夏至没有看出他到底满不满意,但他就此安静下来,没再试图复刻更多的小情侣把戏了。

    真是可喜可贺。

    目睹了全部过程的周露露低下头,恍惚想:谢谢,现在我已经完全饱了。

    5. 深山古宅(五) 下意识把脸埋进了身旁……

    旅客们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

    肌肉男和黄毛一间,小情侣一间,两个高中生一间,夏至和男朋友一间,只有中年女人和司机单独自己住。

    众人离开餐桌,都不太想在客厅逗留,纷纷拎着行李箱回了房间。

    屋外,暴雨仍没有停歇。

    夏至拿出换洗衣物:“洗澡的话,你先还是我先?”

    易云擎侧过头,微微挑眉,夏至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可以读懂“男朋友”的一些表情所代表的含义了。

    “明白了。”他无奈地捋起袖子,“我来帮你。”

    浴室里点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易云擎靠在浴缸壁上,露出锻炼得当的漂亮肌肉和一双几乎安放不下的长腿,好像一只舒展开身体的大猫。

    不知为何,夏至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不过这只猫猫并不怕水,跟他配合十分默契,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

    仿佛已经习惯了被照顾。

    这很正常,毕竟“男朋友”是一个富二代,又因为一场车祸,前不久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而他的失明,正是源于此场事故。

    背景介绍中说他和易云擎是一对恩爱情侣,那么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如何相恋的?

    夏至习惯于拿到剧本,便开始揣摩人物设定:嗯……手机上没有相应聊天记录,应该是车祸后认识的,考虑到夏摇光打工频繁,他有没有做过护理一类的工作呢……

    “……”

    浴室的水流声唤他回神,他低下头,发现在发散思维的这段时间里,“男朋友”的头发一直在他手下饱受□□,洗发露的泡沫都流到肩膀上了。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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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夏至连忙把他头发上的泡沫冲掉。

    “没关系。”易云擎向后仰起脸,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和夏至对视,“你累了吗?”

    他的声音伴随着嘀嗒的水声,在狭小的浴室内回荡。

    “还好?”夏至迟疑地说。

    不得不说,这个姿势虽然奇异,让他害怕“男朋友”的脖颈会因此断折,但却恰到好处地将他深邃的五官漂亮地展示出来:浓黑的眉,英挺的鼻梁,削薄的嘴唇和近乎完美的下颌线。

    他在“看”着他。

    虽然那双眼睛黑洞洞的,无神,没有焦距,但夏至就是知道,易云擎正“看”着他。

    如果浴室内有第三人存在,一定会觉得这幅画面相当诡谲。

    浴缸里男人的脖子已经弯折到了一个可怕的角度,加上那双一眨不眨的,深渊一样的眼睛,简直可以成为一整夜的噩梦源头。

    夏至……夏至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易云擎:“……”

    夏至:“……”

    “抱歉。”他迅速把手背到身后,意图销毁罪证,“我只是幻视了一些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