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金丽扬没打算劝余津津“别哭了”,而是:

    “跟我来。”

    余津津在走廊抹干净不争气的泪水,进了金丽扬的办公室。

    从未在情人之外的人面前落过泪。

    金丽扬桌上的矿泉水瓶插着一朵小白花。

    这一幕,太雷同,让余津津对金丽扬生出说不出的情感。

    金丽扬派活给余津津,条理的张张便签上是计划周详的专栏策划。

    她总是声线没有大的起伏:

    “我女儿读公安大学,我朝她咨询了一些刑侦知识。她说人在急速降落时,产生的恐惧,会觉得曾经历的焦虑、困难、委屈,不过是耳边呼啸而过的风。这种心理,叫做后悔,但已随着降落,来不及了。”

    余津津撕下便签,细细看。

    密密麻麻,涂涂改改,也遮不住字迹的苍劲。

    带着金丽扬一贯的沉稳。

    金丽扬:

    “来,我们一起查资料,出个稿子,明日刊登《跳楼并非一了百了》打起精神,让我们做些来得及的事情。”

    没有宏大,只有查证与整理,她俩在那张起了皮、又贴了胶带的办公桌上,做着具体而琐碎的事情。

    或许感觉到余津津平静了许多,金丽扬忽然一句:

    “这才是我们职业存在的意义。是职业要求变化时,我们这部分人待在行业里的意义。”

    余津津抬头,看到金丽扬头顶心上的白发簇,像积了撮雪,所以才让她如冬雪一般吗?

    “怎样可以做到像你这样平静?”

    心中祈求,千万别答:

    到我这个年纪你就怎样怎样啦。

    受不了千篇一律的自赋“年纪权威”!

    年纪大,除了离死亡可能更近,该蠢还是蠢。

    金丽扬抬头,还是那样一视同仁的平视:

    “经历灰心、失望,以及理想的完全破灭。等待,等待,无尽的等待。”

    她忽而朝余津津一笑:

    “你看到的,是等待中的我。”

    余津津再次震愕,她比你阅历深,失望的次数更多,依旧没有认命。

    忙完,雨也有了停顿,金丽扬看表:

    “你快回家,不然一会儿还有雨。我收拾完这里,也要回家了。”

    余津津没有客套,出了报社,倒车时,看到旁边药店还开着,想起医生开的鱼油吃完了,她进了药房。

    挑好鱼油结账时,前面结账的女孩看着余津津,呆住了。

    余光里,觉得不对劲,余津津抬头。

    余绍馨的头发淋湿了,贴在头皮上,等待她付钱的是——紧急xx孕药。

    两姐妹,再也不会想到在这个时刻相遇。

    眼神都落在结款台的药盒上。

    余绍馨垂下睫毛。

    余津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黑夜,卡死在了嗓子眼里。

    余津津提着鱼油出来,外面又下起雨。

    余绍馨跑向一辆车前。

    本走向自己车子的余津津,忽然掉头,发疯一样拦住余绍馨乘坐的车子。

    车子本已发动,又停了下来。

    余津津在雨中捶主驾的玻璃。

    玻璃落下,是那天去看余绍良的男人,脸庞带着过于不沉稳的年轻。

    他还认得余津津:

    “姐!你上车啊,别淋雨。”

    余津津在雨中喊:

    “你车子哪里来的?”

    男人立刻变得结舌,脸上不安。

    余津津吼:

    “说!谁给你买的车子!”

    余绍馨从副驾上探头,怯生生的:

    “姐,是你给我的钱。因为小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但他上班的地方,大家都开着······”

    余津津掉头钻进雨幕。

    泪从头顶浇下来。

    从全世界淹来。

    ——仅凭直觉,一个掏不起小产养护费,却又能让余绍馨淋雨、自己买事后药也不肯下车的人,余津津不觉得余绍馨的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姐妹,和妈的命运,千万不要一个不拉,全倒在男人的坑里!

    妈曾经贡献过的那根脐带,不应该成为她栓女儿给男人的锁链。

    回到家,余津津上楼,听见边董在一楼打电话:

    “······像他们这种还存着理想信念的人,应该加以适当保护。嘲讽是最大的愚昧!历史上,但凡开功的,哪个不是理想主义?他们一般都是高智商的,一旦灰心,不一定是破坏力……光是他们能号召的影响力,掉了头,就算只是消极,那对社会健康发展,能有什么好处?”

    估计老子在帮儿子动员什么人吧。谁知道呢。

    边柏青的电话又打来,嗓音紧绷,担心非常: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哦,刚到家,他遥在北京就知道了。

    估计那个随行的影子告诉他的吧。

    “加了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