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大大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瞟向康熙,唇角弯弯的望向康熙,却不说话。胤禟的眼睛神似宜妃,可宜妃只是宫妃,学识见闻都有限,胤禟却是见多识广,这一双眼睛真是波光滟潋神彩飞扬,便如康熙阅尽天下美色,此时也有几分失神。

    康熙“咳”了一下,板正脸孔,梁九功正当巧提着食盒进门,康熙便道,“赶紧给九阿哥摆上,趁热吃,别冷着。”

    四荤两素一汤,都是用崭新锃亮的金器盛放,胤禟老生常谈,“我觉得还是瓷器好,不是金的就是银的,太奢华了。”

    “祖宗规矩,就是如此。” 康熙先动箸,胤禟才开始用夜宵。

    “阿玛,其实我今天是给你送银子来的。”胤禟见康熙愣了一下,笑眯眯的从腰间荷包取出一打银票,推到康熙面前,“这是我在广州跟洋人做生意赚的银子,三成孝敬阿玛。”

    康熙扫了一眼面上银票的数额,再看一看那银票的厚度,略点了点头,“你也有心了。”赚得倒不少。

    “阿玛,你看这是净利润。这才两年就翻出这么些银子。”胤禟坐直了些,夹了一筷子白肉去醮调味料,“我想开一条海路做生意,赚洋人的银子。阿玛,你从私库里拿点银子出来,等赚了银子,咱们五五分。”

    “嗯,行啊,要多少银子,倒是你这张嘴给朕把严了。”康熙儿子多,单独拿银子给胤禟做生意实在有此示妥当,可今天不知道脑子哪里神经搭牢了,康熙硬是点了头。

    胤禟原本以为要废一番口舌,才能从康熙这儿挖出银子,见康熙如此容易的点头,也有几分惊喜,笑道,“那儿子就谢阿玛了。”

    康熙道,“你想到哪个衙门当差,可有打算?如今封了爵,再不上朝可说不过去了。”

    “ 朝廷里还不是阿玛说了算,我虽没当差,该出力时也出力了,咱们满人实在不必讲啥形势主义。”胤禟笑,“要不我天天上朝在乾清门外戳着当木头,还不如实实在在的给皇阿玛做事呢。”

    “再容你舒服几天,大婚后你就本分的给朕上早朝,不然大板子伺候。”康熙给胤禟逗笑了,“今天就歇在这儿吧,深更半夜的别折腾了,朕还有事问你。”

    目的都达到,胤禟满意的笑着点了点头,开始认真吃宵夜。胤禟吃东西的模样自小就好看,莫名的让人觉得食物真的很美味。小时候的胤禟有些婴儿肥,圆滚滚的小身子配上精致的五官活像观音座前的善财童子,好像只是一眨眼,就已经长成俊美的少年。

    康熙默然一笑,夹了一筷子莲藕放在胤禟的碗里,“你额娘天天给你寻思着找福晋呢,你自己有没有喜欢的秀女?”

    “都没见过,长得别太丑,性格好就成了。”胤禟自己盛了小半碗汤,喝了一口才说,“那俩郡主就省了。”

    “你要求倒不高。”康熙笑道。

    “娶妻娶贤,总不会错的。要是娶个泼妇,三天两头的吵架,倒弄得家宅不宁。要是娶个妒妇,暗害庶子庶妻的事也难免。”胤禟道,“就是这个秀女啥都好,兄弟不上进也不行,以后给大小舅子擦屁股还擦不过来呢,所以说皇阿玛,您可得挑仔细些,别随便给我指个女人,麻烦。”

    康熙忍俊不禁,“你倒是考虑得仔细。”

    “那是。”

    康熙留胤禟在养心殿安歇且不提,三阿哥胤祉见老爷子一颗心偏到天边去了,不声不响的给了胤禟双字封号,自己还得违心拟旨,气得没咬碎一口银牙。

    同兄弟们退出养心殿,胤祉看向前方渐行渐远的大阿哥,眼神闪烁,提脚追了过去。

    大阿哥胤禔几经战场,容貌较其他兄弟多了几丝刚硬坚毅,看了胤祉一眼,又继续前走。胤祉轻笑,“大哥不是最喜欢兰花,臣弟府上倒有几株好的,大哥若喜欢,臣弟遣人给大哥送去。”

    “有劳三弟破费了。”胤禔整个人都淡淡地。

    胤祉笑,“大哥太客气了,前儿些天,弟弟的门人孝敬了弟弟几坛子二十年陈酒,大哥明日若闲了,咱兄弟一同尝尝。”

    “这些天兵部事情有些多,且以后再说吧。”胤禔眼神冷淡,转眼到了宫门,便道,“三弟无事,大哥先走一步。”

    胤祉满面笑容的同胤禔道别,上了轿子,满面阴沉的拿起一本书攥在手里,低头一看,竟是刚刚刊印的《红楼梦》,又是一阵子气闷,抬手将手摔在车中厢底,胤祉阴声道,“回府!”

    第22章 明珠(全,可做番外看)

    胤禔是康熙最年长的儿子,自十五岁离开上书房便开始在康熙身边当差,历练多年,对胤祉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此时,胤禔却是有些倦了。

    胤禔并没有回府,这些天明珠的身体有些不好,人年纪大了,着了凉,喝了药总不见好,朝中请了假,康熙也派了御医,一直在安养。对这个舅舅,胤禔向来感激,便叫人回府拿了药材,转去明珠府上。

    明珠贵为一朝国相,大阿哥的舅舅,自是权势煊赫。府中也修建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精致至极却无半寸逾越之处。已是暮春,明珠仍穿着厚料棉子,坐在湖畔长亭喂鱼。

    侍从带着胤禔进来,明珠欲施礼被胤禔双手扶住,“舅舅不必多礼,身子可好些了?”

    胤禔是个直爽的人,眼中俱是关切,明珠心内一暖,请胤禔坐下奉茶道,“老毛病了,无大碍无大碍,大阿哥不必持念。”

    “舅舅多休息几天,把身子养好是正经。”胤禔道,“我带了些药材来,舅舅瘦了许多,让御医看着调补些。”

    明珠点头,一双睿智的眼睛满是笑竟的望向胤禔,“大阿哥可是有何难处,说出来,臣或许可为大阿哥开解一二。”

    胤禔几句将事大略说了,声音中有几分悲切,“我真觉得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舅舅!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大功劳,我!”

    明珠抬手止住胤禔将在出口的话,皱眉道,“禁声!您是天潢贵胄,大阿哥,您开府多年倒忘了谨慎二字了么?”

    胤禔脸上一派颓废,明珠不急不徐道,“大阿哥,臣同您说过许多遍,您不必在意九阿哥,只要不得罪他,他绝不会同您做对。”见胤禔似是不服气,明珠笑着叹了口气,耐心的道,“九阿哥此人,绝非凡品。恕我直言,他的资质,远在众皇子之上,便是太子殿下也有所不及。若他为储君,臣绝不赞同您同他争位。可是九阿哥并非嫡子,并且他一再表明自己并无争储之心,皇上亲自抚养他长大,又怎能不清楚九阿哥的本事呢。皇上派了多少一等侍卫在他身边,说是保护,何尝不是一种监视。皇上封他为睿贝勒,这本身就是一种警醒。九阿哥是聪明人,当然不会去谢恩,谁得到这种封号能不惶恐呢?九阿哥的愤怒难道掩饰起来皇上便不会知道了么?既然皇上什么都知道,那掩饰便不如不掩饰。您想想,九阿哥违心去谢恩,皇上如何想?九阿哥恼怒,发脾气,皇上又如何看?”明珠双眸灼灼的盯着胤禔,一字一句的说,“大阿哥,您一定要记住,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作聪明的人!”

    胤禔茅塞顿开,起身躬身道,“多谢舅舅开解。”又坐下听明珠道,“依我来看,诸位皇子,独九阿哥最肖万岁爷。”说到康熙,明珠也有几分感慨,“我伴驾多年,万岁爷是少有的圣君,擒鳌拜撤三藩平拒俄罗斯平准噶尔,其胸中谋略智慧,岂是我辈所及?万岁爷并未对太子失去信心,我们便不能去动太子,不但我们不能动,别人也不能。九阿哥是把好刀,可用不好,难免会割了自己的手。这一点,万岁爷比谁都清楚,所以您不必将九阿哥放心上,有万岁爷在,九阿哥不大有机会碰到兵权。“胤禔有些急了,“那照舅舅说,便是太子真不在那个位子了,也轮不到外甥不是?”

    “九阿哥非池中之物,之前他年龄小,贪玩儿也难免。如今他封爵大婚,难道还能不上朝当差么?只要他当差,我便有办法让他出错。”明珠轻笑,“皇上对太子如何,犹不能容索额图做大。我看九阿哥忍耐的功力可远不如太子殿下,皇上待他信任却是有限的……”明珠轻声一笑,“大阿哥,您还年轻,老臣还等得,您就等不得了吗?请您全心全意为皇上办差吧,皇上圣明独照,臣相信您会成为皇子中第一个得封亲王之人。”

    胤禔阴暗的心情仿若给明珠洒了一把阳光,唇角一翘,“舅舅看人素来是准的,有舅舅在,我还担心什么呢?”

    “大阿哥,你看三阿哥文采裴然四阿哥刚正冷厉五阿哥七阿哥无甚大志办差也妥当,八阿哥温雅翩翩,十阿哥出身尊贵,这么多皇子都在长大,如今还只是个开始呢。”明珠声音中有种志在必得的狠戾,“当下您只要说服惠妃娘娘给八阿哥指一位出身尊贵的福晋才是最重要的事。”

    “舅舅说的是。”胤禔笑着点头。

    胤禔心满意足的离开,明珠却是一阵嘶心裂肺的咳喘,一名青衣文士自假山后走出,为明珠递上一杯温水,“相爷总为这些事费神,这病怎么能好呢?”

    明珠喝了几口水总算舒服了些,喘息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张先生请坐。”

    文士也知多说无用,眼中却是黯然,“相爷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大阿哥想一想,时间还长呢,若没了相爷,大阿哥可要怎么办呢?”

    明珠苦笑,“大阿哥性子直,又藏不住事,偏对皇上又有几分孺慕之心。这次未能更进一步,大阿哥极是灰心。”

    “您若真心为大阿哥着想,便该劝他息了那心思,皇上一心想当个千古圣君,总不对儿子动手。”文士有几分急切,“您跟着皇上多少年,何必去触他逆鳞!如今您为大阿哥画一张大饼,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引么?”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认为日后太子登基会放过大阿哥么?”明珠冷冷一笑,白皙的脸上绽出一抹讥诮,“爱新觉罗家何曾有如此大度的人了?”

    “纳兰——”文士还欲说什么,明珠冷冷的起身,保养的极好的脸冷若冰霜,眉间却是掩饰不去的悲凉,明珠深深的望着文士已年华老去的面容,伸手轻轻的去触碰文士瘦削的脸孔,将近未近时却忽然转身,“文远,离开相府吧。”

    留下这句话,明珠转身离开,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