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熊提的脑子终于追上了那在前面夺命狂奔的嘴,干巴巴的笑道:“啊顾哥……你别误会,我们不信谣不传谣,主要是琳琅那天听你提了一嘴”

    顾止面无表情道:“伍琳琅我要是你我就把熊子按死在马桶里。”

    伍琳琅一手肘捅在熊提的游泳圈上,恶狠狠道:“英雄所见略同。”

    等熊提惨叫完毕,伍琳琅道:“所以顾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掺和了私事的公事不好办吧?”

    她问的很正经,没有平日里戏谑玩笑的意味。

    “是啊是啊,狠点儿吧觉得伤感情,不狠吧又不好交差。”熊提在一旁直咂嘴。

    “那我们不一样。”顾止懒懒道:“我最喜欢私事公办,借个由头上门就不会显得我很猥琐。”

    伍琳琅:“?”

    熊提:“?”

    伍琳琅:“怎么做到把这么无耻的话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

    熊提:“6。”

    “总而言之先回家换身像样的行头。”顾止愉快起来:“要跟前男友正式见面了,决不能太拉跨,挂了,有事再联络。”

    电话挂断,少顷,熊提和伍琳琅在他们的三人小群里刷了满屏的“不愧是你”的熊猫头,充分抒发了内心的钦佩之情。

    顾止眯了眯眼,他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届时,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段锦织”。

    这回顾止只垂眼看了看,后一声不吭的将手机丢回裤袋。

    振动持续良久停下,而后又振动起来,再次停歇,就这样周而复始了好几遍,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又过了许久,对面锲而不舍的发来了一条条语音消息。

    “阿,听说你回虞城了,最近我们住在云台北府,你不要走错了。”

    “打算什么时候回家?提前告诉我好吗?我让佣人准备你喜欢吃的菜,你现在喜欢吃什么呢阿?”

    手机振的人心生烦躁,屏幕一闪一闪,夺人眼球,顾止粗略的扫了眼过去,眉间眼梢都是冷嘲。

    他屈指飞快的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想吃泡面,有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

    “为什么要吃泡面那种没有营养的东西?”

    “银鳕鱼和海胆刺身可以吗?新鲜空运来的,配上深海鱼子酱,我和你爸爸都很喜欢,你也一定会喜欢。”

    “回来跟我们聊聊斯宾塞的生活好吗?”

    “我和你爸爸都很想你,毕竟你是我们家的骄傲啊!”

    顾止眼底的嘲弄越发刻骨,按灭了手机。

    “先生去哪儿?”司机见他迟迟不发话,便主动问道:“云台北府吗?”

    云台北府是虞城寸土寸金的富人区,从刚才的语音内容来判断,车后坐着的应该是一位上流圈子里留学归来的少爷。

    “不去。”顾止冷冷道:“去星澜公寓。”

    -

    盛欢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将那一身伪装的行头撤的干干净净,他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短袖t恤,一条洗的发皱的运动裤,顶着一头凌乱乌黑的短发,立在车水马龙的路边。

    正午的阳光投射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如上好的宣纸,除了眼下的两个黑眼圈,几乎没有瑕疵可言,眼睛大而明亮,似能将夏日朝露盛入其中,盈盈荡漾。

    饶是他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地摊货,路过的年轻女孩们还是会被他的模样吸引,忍不住回眸含着笑多看两眼。

    盛欢打了个呵欠,熟视无睹,兀自从医院步行回家。

    盛世网咖的门口停着一辆快递车。

    派送员下来道:“盛欢!你有一箱生鲜要签收!”

    璃黄金往往会打着生鲜的名号配送,这是阿提密斯的基操,盛欢早就习以为常,他签了字,接过派送员搬来的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箱,颇有分量。

    这分量让他心下稍安。

    他搬着箱子进了门可罗雀的破网咖,门也懒得锁,径直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堆放着一些报废的主机和显示器,还有几张坏掉的电竞椅,盛欢绕开杂物去到墙角,用足尖踢开了一块弹簧板。

    “咔哒”

    下方露出暗格,暗格内存放有另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

    盛欢将纸箱的外包装拆卸,露出里面同色系的黑色箱壳,这是一个双层罩底的设计,他伸手到箱子底部按开锁扣,谨慎的掀开了箱身。

    里面是两块沉甸甸的金条。

    这金条的外观与市面上的黄金略有不同,色泽偏暗,表面是亚光的质感。

    放眼全球都十分稀有的合成金属璃黄金。

    盛欢呼出一口气,此时此刻,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暗格里的箱子被同路数打开,里面竟然已经整整齐齐的存放了一排并指宽的璃黄金条,看起来足有四五斤,盛欢小心翼翼的将新入手的璃黄金转移进暗格,又将铅盒的外包装拆分展平,严严实实的覆盖在表面,确认安置妥当,才将弹簧板重新关上。

    “砰”

    他支身坐在暗格边,一手撑地,一边用力的喘息,仿佛刚刚不是在归置金条,而是搬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砖。

    喘着喘着,盛欢忽的觉得鼻头一热,他下意识的抬手去摸,在人中的位置摸了一手的血。

    第18章

    这会儿他才感觉到歇了这好一阵子功夫并没有什么卵用,他非但没有感觉到力气回还,头反而晕的厉害。

    阿提密斯说的没错,璃黄金的辐射虽然微弱,但近距离的长时间的接触,还是伤身的。

    盛欢撑着地面爬起来,胡乱抹了两下脸,扶着把手离开地下室,他步履蹒跚,径直上了二楼,借着这阵头晕的劲一头栽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睡意张牙舞爪的吞噬了他的意识。

    时间在昏睡的时候就宛若插了翅膀般走的飞快,天眨眼睛就黑了。

    古怪的吵闹声不绝于耳,盛欢烦躁的在床上翻了个身,试图用枕头堵住耳朵,但用处不大,他听见有人在敲他的房门。

    “咚咚咚”

    “咚咚咚”

    盛欢豁然睁大了双眼。

    房间的基调是压抑的灰色,墙上时钟走针沉重,每一下“滴答”声都如巨人的脚印般狠狠踩在盛欢的耳膜上,他不得已坐起身,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咚咚咚”

    “谁啊!”盛欢哑声喊道:“谁!”

    “盛欢!”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混沌,带了点神经质,“盛欢!!开门啊!!!”

    是爸爸?!

    盛欢一个机灵清醒过来,慌忙起身下床。

    他连鞋也顾不上穿,赤足奔去开门,门开,那个穷困潦倒的男人立在那儿,头发打结,眼中布满了血丝,与这通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过分惨白的脸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下巴上灰白交杂的胡须随着嘴唇的颤抖而战栗不已。

    “盛欢,他们追过来了!他们追过来了!!”盛长泽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整个脸颊都在剧烈的抽动纠结,似是惊恐到了极点,“盛欢!!!他们就要来了!!!”

    这一声失控的嘶吼惊雷般炸响在盛欢的头顶,让他浑身僵硬厥冷,鸡皮疙瘩传染病一样在身上疯狂蔓延,他顿生出末日将来的恐怖,然而下一秒,更大的恐怖如火山灰般将他包裹。

    盛长泽的头掉了下来。

    他双手稍拢,恰好接住了那颗头,喷涌的鲜血将他浇的半身黏腻,呼吸困难,血珠从浓黑的睫毛上一滴一滴的坠落,他透过猩红模糊的眼帘,望见盛长泽凝固却安详到有些诡异的表情。

    “好孩子。”那颗断头的嘴巴干瘪的翕动,末了居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让盛欢如坠冰窖。

    “不”他猛地蹲身下去,疯了一样的嘶吼,气力被耗竭,仿若被死死的扼住喉咙!盛欢从窒息感中猝然惊醒过来。

    他直挺挺的从床上弹坐而起,浑身连带着指尖都在虚颤不已,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像是黏腻的蛇,浸湿了衣服,他双目空洞,瞳孔收缩如针尖,耳边一时间除了宏钟般的呼吸和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两秒后,盛欢仓皇将床头柜上的东西拂落,抖着手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艾司唑仑的瓶子。

    “哗啦啦”

    颠倒瓶底,盛欢倒出一把药片,也没数其中究竟有几片药量为几何,就这么一仰脖子生吞了下去,他慌不择路的摔回枕头上,用力闭上眼,湿淋淋的睫毛兀自颤抖不止。少顷,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搁在小腹上的手臂则顺着身畔不受控制的滑落下去。

    这次,盛欢没有再做梦。

    他像是某种退化了呼吸系统的鱼类,被按进了深海黑色的腹地里,无知无觉,失去了与世界的所有联系。

    ……

    过了不知多久,他依稀听见有人在他的耳边大声的喊着些什么。

    那声音似是离得很远,又有那么几刻似是靠的很近,声线时高时低,陌生中夹杂着一些熟悉的感觉。

    意识未回感觉先走,这种状态教人如烹油锅般的煎熬,盛欢努力想要睁开双眼,但是眼皮异常沉重,像是灌了胶,事实不仅是眼皮,还有身体的其他部位,他都失去了掌控权。

    有那么几个瞬间,盛欢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

    直到一点刺痛落在他的脖颈处。

    而后,像是被大力拽出水面,盛欢猛地寻获了呼吸,他感觉有人正紧紧的攀着他的肩膀,边摇晃边迫切的喊着他的名字。

    他说不出话。

    “开心哥哥!!!开心哥哥你不要死啊!!!”平儿见状“汪”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的落在床单上。

    盛欢复又用力睁眼,视线里尽是重影。

    重影的尽头又汇聚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如同教堂中高悬着的巍峨圣像,轮廓都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盛欢不由自主的抬起手,反握住对方紧绷的坚硬臂膀,喃声道:“顾……”

    “我在。”仿佛不舍他多说一个字,顾止急切的抢白,“开心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打翻的空药瓶,散落在外的药片所剩无几,世界上不乏大量吞噬艾司唑仑的求死之人,若非方才平儿熟门熟路的推门进盛世网咖找盛欢,半天没有寻到盛欢的影子,呼喊也得不到回应,他们不得已上楼破门而入,也许此刻盛欢早已在无人发现的境地中深度昏迷直至断气,这个事实足教他的心如同被绑了重石般坠下去千百次。

    “我还好……你放手先。”盛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被顾止捏的有点儿疼,遂挣扎了一下。

    顾止却半点要撒手的意思也无,宛若稍稍撤一分力道,盛欢就会连人带魂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