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欢眨了眨眼睛。

    浓密的睫毛像是舞台上升降的幕布,一落一起之间,他眼底的情绪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琥珀色的瞳孔先前还如水一般荡漾着,委屈又无辜,现在凝住了,像是遥远的指北星座,灼灼明亮。

    他前脚刚从丰泰工业园区回来,后脚就被罗忠祥抓到了滨湖湾分局关押审讯,这绝非偶然,有人要抓他当替罪羔羊,那张照片的出现以及罗忠祥后来表现出的恼羞成怒,无论是哪一种都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那张照片尤其致命。

    他不知道对方是仅仅掌握着这样一张模棱两可的照片,还是掌握了更多更详尽的影像资料,如若是前者,那倒还好说,但如若是后者,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首先,虞城内出现了非人的怪物。

    这是一件涉及公共安全甚至牵扯到政治的敏感事件,他可能是为数不多的目击者之一,政府究竟会选择公开治理追查还是暗中封锁消息,目前都未可知,那对于他们这些目击者的处置为何,是好是坏,都很难说。

    其次,他在现场眼睁睁的看着那怪物绞杀杜晨飞,神色如常,见死不救。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好的也许会说他有点儿反社会人格,是个心理变态,把他拖去精神病院关起来治疗也便罢了,若是来个有点儿想象力的,阴谋论那么一下……会不会怀疑他用了什么特殊的诡计蓄谋杀害杜晨飞未遂?

    再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以上两关他都险险避过了,安然无恙,那么,这第三关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

    他以军刀片儿了那个可怕的怪物。

    杜晨飞一个青壮年男性都快被那怪物绞成腊肠了,他一个营养不良常年缺觉的未成年男高手起刀落,这合适吗?

    这当然不合适,这不仅不合适,还他妈很危险,

    他固然没有在现场纵火作案,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甚至比那怪物本身还要危险,这还不足以成为他被逮捕起来的理由吗?

    就算虞城政府不抓他,这种录像资料,迟早会落到顾止那个王牌专员手里,顾止那么明察秋毫一男的,会放过他吗?

    这牢饭直往他嘴里塞啊!已经不是装傻充愣能混弄过去的了!

    现在,那个拥有照片的家伙在暗他在明,盛欢心知自己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如果他不给自己找个连结靠山,形单影只迟早要被多方势力玩儿死。

    而伍琳琅就是他的第一个靠山。

    盛欢并没有说一个秘密,他在审讯室里打盹儿的那几个须臾的时刻,耳畔有听见鸟啼之声,同时眼前也看见了几帧罗忠祥被削的画面。

    他没有看到削罗忠祥的人,只看见了那把特别的三折短刀。

    盛欢在第一次见伍琳琅的时候,眼神就没从对方的腰间离开过,原因就是因为这把刀。

    这把刀的结构很特殊也很罕见,用起来需要极灵活的手部技巧,相当具有标志性。

    既然预见了这把刀,那也就意味着,刀的主人会在不久之后出现。

    盛欢觉得这个预见很是奇妙。

    他从来都是在努力的阻止着一些预见的灾难发生,还从未尝试过去促进预见的到来。

    故而,他本来并不想那么激进的。

    但他需要伍琳琅的见证,也需要通过伍琳琅……来通过顾止的考验。

    所以他激了一激罗忠祥,让罗忠祥上手来殴打自己,再叫伍琳琅看见,某种程度上,算是利用了伍琳琅的怜悯之心。

    伍琳琅待他挺好的,像个亲切的大姐姐,利用对方盛欢阖了阖眼,心底有几分内疚在浮浮沉沉。

    但眼下容不得他内疚。

    他竖起耳朵,听伍琳琅与顾止的通话。

    大抵是因为之前有过生死托付的时候,所以伍琳琅对他并不设防,跟顾止讲电话讲的十分坦荡。

    “你那边查的怎么样?”顾止在电话里问道。

    “哦,我联系过滨湖湾分局的勘验部门了,因为丰泰工业园区占地面积很广,现场勘验的工作量太大,一时半会儿他们也给不出完整的报告。”

    伍琳琅说:“但是他们暂时派人检查了现场液体储存罐的罐体,发现除了最边缘的几处二甲苯罐的罐体未受损,其余罐体皆遭受了重创。”

    “是什么东西造成的重创?”顾止问。

    “很难讲。”伍琳琅说:“罐体的破口形状像个类圆形,直径大约有二十三厘米左右,痕检科说他们见过最多的是有好事者用石头砸化学罐子盗取化工材料的,还有其他方式割开或者切开金属罐体的,破口绝不会这么规则,总而言之就是他们暂时也不清楚这个破口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顾止轻轻“嗯”了一声。

    伍琳琅继续道:“除了罐体的破口疑点以外,勘验部门还发现,只有甲醛罐里的液体不见了。”

    “所有的甲醛罐吗?”顾止问道。

    “没错,所有的甲醛罐,无一幸免。”伍琳琅说:“勘验科说真正引起爆炸和燃烧的是别的化工燃料,他们怀疑是有人在偷窃甲醛的时候因为无法判断哪些罐子里的液体是甲醛,所以挨个儿破坏了罐体,这才造成了液体的大量泄露,引起爆炸,但是这也很奇怪,几百吨的甲醛,得通过什么方式才能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全部被吸空运走,上运输车也得不止一辆,且不说运输车在爆炸前后能不能安全顺利的逃脱,那么多的运输车在丰泰工业园区,没道理不引起人的注意啊!”

    顾止轻轻哼笑了一声。

    “阿伍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啊,就两个字,离谱。”伍琳琅说:“这就不像是能发生在人类世界的案子!”

    “你也觉得不像是人为导致的吧?”顾止说。

    伍琳琅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哥你的意思是……这些事情都是异形生物造成的?”

    就在这时,熊提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歪!顾哥!琳琅!”熊提说:“我真踏马无语了!”

    “怎么了?”伍琳琅道。

    “我们的异种部门就不应该叫异种部门,应该叫崽种部门!”熊提骂骂咧咧道。

    “几个意思?”伍琳琅道。

    “我不是连夜用直升机把那颗头运回去让异种部研究吗!”熊提说:“异种部门把我骂了一顿!”

    “他们骂你干嘛?”伍琳琅道。

    “他们说我脑子瓦特了,把基层尸检科的工作交给他们做,是大材小用!浪费他们宝贵的时间。”熊提说:“这颗头除了快被福尔马林泡烂了以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没有异常的生物细胞侵袭寄生吗?”伍琳琅诧异道。

    “没有!”熊提说:“脖子都快没了,就血管那边儿有点子灼烫过的痕迹,大概是现场被火燎的吧,别的真没有特殊的地方,妈的气死我了。”他喘了一口气,追问道:“唉你们那儿呢?有没有什么别的进展,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我这里没有,就等顾哥了。”伍琳琅无奈道:“有没有能让人精神一振的好消息啊啊啊!”

    “别说,我这儿还真有。”顾止说:“你们从现场救回去的那个伤员还记得吧?”

    “伤员?”熊提道:“哪个伤员?现场救了不少唉!”

    “那个香肠。”顾止扶了扶额头说。

    “喔”熊提恍然,“你这么说我就记得了,咋拉!”

    “他叫杜晨飞,是今年斯宾塞新招的预备役。”顾止说。

    “啊?”熊提和伍琳琅异口同声的发出惊呼。

    “真假的?我靠,看着不像啊!”熊提说。

    “他那样儿连人样都快看不出来了,你还能看得出来像不像?”伍琳琅说。

    “不是,他为什么会被”熊提噎了一下,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他没事儿大晚上的去那里干嘛呢!兜风啊?不会吧!”

    “是入学测试。”顾止说。

    “什么测试?”熊提反问。

    “入学测试。”顾止又重复了一遍,略有无奈,“你是内推生你不懂。”

    “顾哥你说我?你不也是内推保送进来的吗!”熊提大为不服说。

    “别打岔。”伍琳琅说:“我是考进来的,我懂。”顿了顿她道:“入学测试是真正用来甄别的‘继承者’和自然人的,通常情况下入学测试会以加密的形式发送坐标,坐标地点往往是特定的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的现场,未来都会成为出勤点,如果新人具备最基本的侦查意识,就能抵达任务地点,不出意外会撞见异变生物。”

    “我靠!还有这种变态测试啊!”熊提说:“我喜欢!”

    “你看,只有咱们这种怪咖会说‘喜欢’。”伍琳琅说:“自然人在看见异变生物时的反应跟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哦~~~我懂了,说白了就是看临场反应嘛!”熊提说:“能接受就是咱们的战友,不能接受被吓到生活不能自理了,就是自然人。”

    “没错,学校会寄一个微型的针孔摄像头到每个人手里,在入学测试的时候随身携带。”伍琳琅说:“不能通过入学测试的自然人会被苏格拉底消除记忆,高考志愿也会自动调剂到第二志愿。”

    “听起来好像很有逻辑,也很有执行度,但是……不太人道啊。”熊提说:“毕竟任务现场这么危险!”

    “你要相信苏格拉底在发送坐标时的判断。”伍琳琅说:“他一般会将坐标定在距离任务现场较为安全的距离之外,而且在发送入学测试的时候也会在底下标注,be careful,keep quiet and do not interfere(注意保持谨慎、保持安静、切勿干预)。我当时就是按照它说的,远远的围观了一场吸血蝠的剿灭行动,那蝙蝠后来都是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去的,我一动不动,不也没事儿啊!”

    “我靠,琳琅不愧是琳琅,狼灭啊。”熊提隔空比了个大拇指说:“那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在任务现场跳大神了吸引了异种的注意力?不至于吧?”

    “咦?”伍琳琅倏地反应过来了,纳闷道:“如果说丰泰工业园区是任务现场,那岂不是意味着现场一定是有异变生物存在的。而且杜晨飞身上应该是装有斯宾塞寄来的针孔摄像头的,找到那个摄像头的话,爆炸案现场的情况岂不是就柳暗花明了吗?”

    “嗯,你说的没错。”顾止说:“这个摄像头,现在就在我手里。”

    伍琳琅与熊提皆骇然,随后开始“啪啪啪”的鼓掌。

    “顾哥牛逼啊!”

    “什么叫预判!这就叫预判!”

    “别介,我其实还算是来晚了一步。”顾止淡淡的说,他现在正站在一条it街的街头打电话,这条街上尽是数码销售和维修的店面,密密麻麻紧邻着足有好几十号。

    在送完盛欢回家之后,他就想到了入学测试这一点,遂调转方向去往虞城附属医院找杜晨飞。

    不料他去了之后,却发现有人早他一步搜过杜晨飞的身了,那个针孔摄像头不翼而飞。

    杜晨飞现在半死不活,住在天价封闭的icu病房,除了管床医生和护士,谁都不能近身,顾止调了监控,很快锁定了一个icu的值班医生,该医生在离开杜晨飞的icu病房之后,在一楼接见了许念姿。

    许念姿会与此事有关是顾止意料之外的,她拿了东西之后直转向东,去了一条it街,一家一家进进出出,折腾了小半个上午,最后手里拿着一个优盘扬长而去。

    “ecp-6型号微型摄像头的本地缓存盘自带基础的加密系统。”苏格拉底说。

    显然,许念姿是在找人解码录像内容。

    顾止去到许念姿最后进出的那家数码店,稍加威胁就拿回了微型摄像头,并得知这家店的店主误打误撞从本地缓存器里导出了一帧画面,已经解码转存到u盘里,给许念姿带走了。

    许念姿这么急迫的要摄像头里的内容做什么,顾止眼下还不得而知,但他知道,当晚事情的真相,就在这个摄像头里,杜晨飞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摄像头里就有什么。

    “苏格拉底,解码。”他说。

    苏格拉底:“正在解码……传输画面至master手机终端……”

    顾止摸出手机,点开文件。

    画面一颤,逐渐变亮,而后变得极亮,巨大的爆炸造成了短暂的过度曝光,画面里有人在惨叫,在四下奔逃,随后他听见杜晨飞在沙哑的嘶吼:“罗星!!蔡涛!!你们怎么样!!!你们别死啊!!别死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画面剧烈的抖动,而后就是极长时间的安静与空旷,杜晨飞似是漫无目的的在旷野上行走,时不时趔趄两下,呼吸声浑浊粗重。不知走了多久,画面中央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在小跑着,越来越近了,衣衫在晚间炙热的风中鼓舞着,像是鹤的羽翼,在如同炼狱般的爆炸遗址当中独有一种遗世而独立的秀美。

    那个人是盛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