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以为,哪怕您再厌烦我,再把我钉在耻辱柱上,也会看在我这么多年,这样痛苦朝您伸出手的模样,会稍微心软,稍微想起我是您的孩子。

    再不济,也总会有一点不忍,有一点同情。

    原来没有。

    可惜没有。

    ……果真,没有。

    穆朝闭了闭眼睛,再张开时,觉得眼前人是这么陌生。

    这一瞬间他忽然无比感谢自己之前是写的匿名信,不然那所谓的礼物送到时,不知道穆渊行是要把它丢去哪里。

    看穆朝接过那东西,穆渊行再次低下头去翻开书。穆朝凝视他英俊平静的侧脸,许久后,还是问出口了。

    他说:

    “如果顾流缨真的得手,我的精神力被毁了,您也不会处罚他吗?”

    穆渊行翻书的手顿住,抬头看穆朝一眼,连话都没说。

    他只用一个眼神,就让穆朝明白了一切,在明白的同时,他如坠冰窖,从指尖到心脏都被冻僵,一瞬间,他连痛苦都感受不到了。

    只有茫然,只有冰原那样空空荡荡的茫然,在他每一根神经里游荡。

    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他到底是为什么,才会想从寒冰中得到温暖?他生生饮下这冰,自以为能够煨暖半分。

    但冰这么锋利,这么尖锐,一口饮下去,血肉模糊,冻透心扉,把他整个灵魂都黏连在一起,比起痛苦,先感到的,大概是心冷。

    冷着冷着,是不是就会冻死呢?

    穆朝抬头,深深凝望了穆渊行一眼。

    他看得这么用力,好像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

    很久,房间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穆渊行偶尔翻阅过书页的声音。

    穆朝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的父皇,看着他阅读时微抿的唇角,看着他眉心浅淡的皱痕,看着他的脸,与自己无甚相似的那张脸。

    看得他眼眶发涩。

    “陛下。”

    “如果……”如果我走了,您会伤心么?

    被呼唤的人闻声抬起头,渊渟岳峙一张脸,眉目疏朗,发羽乌黑,面目泠然,没半点情绪。

    他那双与穆朝如出一辙的金色瞳孔,高高在上地,冷冰冰地说:

    你怎么还在这里?

    ……是了。

    这就是了。是他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自寻死路。

    这一瞬间穆朝如鲠在喉。他定定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弯下了腰。

    “陛下,”父皇,

    “我回去了。您……”再见。或该说永别。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腹贴近心脏,感受其下碎裂的跳动声。

    往后余生,请您照顾好自己。

    如果能常笑笑,那便最好不过。

    如此诚恳,如此悲哀,他想:

    大概是会多笑的。

    因为我要走了,您再也不用看见我,想想便知,您会多宽慰。

    “献给您,帝国无上的荣光。”

    穆渊行皱着眉,抬起眼时,只看到阖上的门扉。他心里乱了瞬间,定定注视片刻,最后还是一言不发。

    翻书声又在房内响起,这一次响了几分钟,就被一声闷响取代。

    看着被砸到地毯上的书,穆渊行素来傲慢的神色里带上戾气,他眉眼阴沉,打开终端说了什么,很快门口打开,林知匆匆赶来。

    “之前去看护穆朝的那批人,把他们统统给我找回来!”他连咬字都阴鸷,林知许久没看见他这般恼火,心惊的同时,难免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陛下……”

    “有一个算一个,把穆朝从小到大的报告给我全部找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跑路……!

    第27章 消失

    关门那瞬间,有什么东西顺着面颊而下,一片湿凉。

    穆朝的手很稳,步伐也很稳。他抬手轻轻抹过脸颊,方才一直安安静静的17悄悄冒出来,“主人……”

    穆朝摇摇头,17便噤了声。

    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穿过走廊,穿过花园,穿过重重叠叠的宫墙,然后停在皇宫最外门的门口。

    有人来拦他,居然是一脸疲倦的莉安。此时她神色惊愕:“殿下,您——”

    “我有事出去,”穆朝眼眶微红,但神色已无比平静:“晚点再回来。别告诉任何人。”

    莉安迟疑,却也没敢拦他。她眼睁睁看着穆朝出去,渐渐没在熹微日光中。等他渐行渐远,莉安终究忍不住高喊一声:“殿下!”

    穆朝步伐未停。

    “今晚要降温,您记得早点回来!”

    夜深了,虽然因为昼夜异常天色渐亮,但今天的帝国祭也结束了。

    穆朝穿梭过萧瑟街道,嘴唇冻得乌青,前面出现条巷子,他走了进去,越走越深,直到走到巷子尽头。

    他靠在墙上,毫不顾及墙面脏污,只疲倦地闭上眼睛。

    而眼睫触及下眼睑的瞬间,有泪水滚下来。一颗,一颗,又一颗,全部不堪重负地从眼眶里滚下来,将整张无悲无喜的脸庞打湿,湿得像一场夏末突来的大雨。

    在泪水交织的雨声中,他终于弯下腰,抓紧胸前的衣襟。

    他第一次这么哭,前世未有过,今世也不曾,哭得肝肠寸断,目断魂销,痛心入骨,一场大雨全落冰凉手心,落成一条冰封的细河。

    但这么难过,哭泣也不大声,只是从喉咙中发出哽咽般的破碎声音,细小得让人心痛。

    在这冬日里的偏僻小巷,像野猫藏在无人角落,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除了17。

    只有17注意到。只有17听见。只有17记得。

    只有17在穆朝哭泣时能陪着他。

    只有17见过,见过这个在角落里狼狈的少年,曾经也被全世界瞩目过。

    只有17明白,这么多个夜晚穆朝看着镜子里苍白的幽魂,不知道为了什么在坚持,只是劝自己一定要撑下去,语气卑微至极,把自己都骗过去。

    只有17懂得他的泪水,明晰耳光落下那一瞬间他的茫然,机甲碎裂那一毫秒他的痛苦。顾留钧抓着他的手,哀求他不要把事情说出去的那一刻,只有17明白…

    …明白那一瞬间,穆朝真的有想到过死。

    只有17知道。知道即使是最后那一刻,被小顾抓住手的那一刻,他居然心生希冀。知道他那么天真,那么愚蠢,那么想要相信,或许小顾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曾爱过他的。

    只有17在他知道顾留钧早已抛弃他时能留在他身边。

    在一次次希望落空时,只有17。

    他看着穆朝,心如刀绞,那么渴望他的主人能够幸福。

    可此时此刻,这个知晓一切的追随者,只能听着穆朝不成调的声音,自己紧紧团成一团,恨自己无能,说不出话,不舍得说话。

    17想。

    他常常,会觉得他的主人就像一只风筝。

    看起来谁都留不住,谁都不在乎,但心上却被拴了一根线,有的人牵一牵,他就一片血肉模糊。

    而现在,风筝线终于断了。

    在穆朝看不见的地方,17沉默着。他升起精神力,将他的主人紧紧裹在里面。

    一股极其阴毒的力量缓缓攀上17用精神力做出的屏障,在数次突破无果后,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尖叫声。这声音穆朝是听不见的,但17听得见。

    “把他带回去!”那尖叫声喊:“带回去!!!”

    17不说话。

    “……你骗我,”那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像砂纸一样粗糙:“你骗我。”

    不知来源的声音停顿了半晌,但17仍紧绷着。半晌后,他听见一点轻飘飘的声音:

    “你赢不过我的,”那语气是笑着的:“你觉得,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17不说话。

    他看着穆朝的脸,对那道声音无声地说:

    撑到我死为止。

    在再次尖锐起来的咆哮声中,17始终没有移开望向他主人的视线。

    大概是在第三天,才有人发现穆朝不见了的。

    穆朝唯一的贴身侍女——似乎叫做莉安的女人——急匆匆地找来林知侍卫长,说殿下两天都没回来。

    林知听到时眉头一皱,带着人将皇宫和帝都都搜了一遍,连军事重地和烟花之地都没放过,却一无所获。

    上报给皇帝,穆渊行笑了一声,眉眼里压着隐隐的怒火:

    “小孩子闹脾气,就随他去吧,”他挥挥手:“什么时候回来了就叫过来认错。”

    偌大皇宫,庞大帝国,这么多事等着穆渊行去处理,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比穆朝重要?

    不过是闹离家出走而已,穆渊行想,他原本还以为穆朝精神力有了长进,人也该有长进才对——现在看来,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废物一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