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了时间地点,我把租房的钥匙交给房东的亲戚。

    房东的亲戚叫杨兆文,他先前听房东说过我的事,我是那儿的老租客了,因为他的缘故不得不搬出来另找住处,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哪个人没有难处,”我安慰他,添油加醋几笔,“我直接搬去和爱人同居了,还得多亏这次的事。”

    杨兆文的脸色好了一点,也许是觉得我面善,看上去好相处,是个倾诉的好对象,就没头没尾说起他女儿的事。

    他女儿今年九岁,年后查出是急性白血病,她身体不太好,情况比较复杂,治愈的几率不大,要住院治疗,要花很多钱。

    他的公司破产,老婆虽然有稳定收入,但工资不高,这些年的积蓄之前为了还款,已经没剩多少。

    我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在不冷不热的风中说。

    我突然就觉得老天真会开玩笑,事不来则已,来则来一箩筐,压死人得来,没给任何反应的机会。

    在最需要用钱的时候没钱,投奔亲戚,重担全压他一人身上,他看上去苍老又疲惫,完全不像个四五十岁的人。

    人在悲惨时,总愿意把自己与更悲惨的人相比较,以缓解自己心里的苦闷。

    和他这么一比,我的事好像就完全不是事了。

    “会好起来的,”我说,“几率不大,总还是有的。我们不要放弃每一个机会。”

    第39章 你不想要我

    告别杨兆文,了却一桩事,宋西川正巧发短信给我。

    【来茶亭】

    【我朋友都在】

    我皱眉,打字发送【你们聚就好了,叫我做什么】。

    宋西川很快回复。

    【上次说带你认识我亲近的朋友】

    【你答应了】

    好家伙。

    我收起手机,觉得好无奈,想撕烂自己当时的嘴。

    上次不小心答应了,那这次就没理由拒绝。要是拒绝,宋西川就该拿这个来讽刺我骗他了。

    我在路上磨蹭时间,特意没去打车,换乘了地铁外加步行,等到茶亭时已经过去约莫一个小时。

    看着宋西川给我发的包间号,我一个个找了过去,最后在走廊尽头推开那道木门,嘎吱一声,里面的人全抬头盯着我看。这让我想到最初在酒吧推错门的感觉,万众瞩目,和现在也差不了多少。

    宋西川坐在人群边,叫我“何知”,其他人就跟热水炸开饺子似的,呜呜泱泱就开口笑起来。

    “哟,这不是嫂子嘛!”

    “嫂子好!”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嫂子还记得我吗?我是西川的舍友儿,陈群安!你来过我们宿舍几回,我们见过面呢!”

    我朝他看去,隐约觉得面容有几分熟悉,但毕竟太多年没见,可供翻阅的记忆也变得模糊,我不太记得,为了避免尴尬,还是说:“记得啊。”

    “闻伟前阵子还和我说见过你了,当时你们好像还有些事没搞清楚吧?这才多久,要在一起的总归还是在一起嘛。”

    我尬笑了两声,扭头瞪了宋西川一眼。

    这人怎么老把事往外讲呢。

    陈群安手一招,“诶,嫂子,这是我们自己猜的,和西川没关系。”

    “猜?”

    “之前我们聚会,聊天的时候会聊到这种话题嘛,当时西川一个字也不让我们讲,好像说到你就是什么禁忌似的,”陈群安故作神秘,“但他前阵子真跟变了个人似的,隔三差五就要提你一嘴。欸,我们就猜,是不是和好啦?”

    “别说这个,”宋西川瞥他一眼,把桌上的茶杯递到我手上,“喝吧,凉过了。”

    “哦。”我接过来一饮而尽。

    其实我不会品茶,什么茶在我嘴里都一个味儿,带苦,清甜。但宋西川既然给我了,没有不接的道理。

    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磕,陈群安很小声地扑哧一笑,我奇怪地抬头,“怎么了?”

    “没事没事!”

    陈群安想收笑,却没收住,狠地把巴掌往他身边人腿上一拍,连带旁边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哄笑中,宋西川靠近的动作引起一小阵可以完全忽略的风,混着洗衣液的清香。我耳侧一热,听到他说:“我的杯子。”

    “这有什么?”我愣了愣,刻意忽略耳朵传来的滚烫,不甘示弱朝他挑眉,“他们这是没见识,你的人我都吃过,喝同个杯子算什么?”

    我笑着从他耳边退开,重新直起身,而他的眼神有如粘钩,死盯着我不放,我看到他微长扑朔的睫毛,看到他暗下的眸,看到他嘴唇微动,但什么也没说。

    我心叫不好,屁股不保!

    那伙人恰到好处地横叉一嘴:“哟!咬耳朵呢!说什么也让我们听听呗。”

    宋西川只缓缓活动了下脖子,重新靠在椅背。

    见我们两人都没吭声,他们内部自己打破沉默,“行了行了,人小两口还不能有点秘密了?来来来,把剩的点喝完,准备转场了!”

    宋西川亲近的朋友们叫嚷着转场去ktv唱小情歌,宋西川却不给面子了,说不去。

    大家皆是一愣,“刚不还说好呢么?怎么,有急事儿?”

    “是,有急事,”宋西川利落起身,笑也没笑,“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走出茶亭,我心存侥幸地问他:“什么急事?”

    “嗯?”宋西川停下脚步,转头对我说,“没有急事,看你待得不太自在,就带你先走。”

    我立马摆手:“啊,我还好,没有不自在。”

    “你不太想来,”宋西川的眼神待着略微的审视,一语道破,“你在路上花了很多时间。不过无所谓,本来茶会就快要结束,你过来也就走个过场。”

    “都快结束了,还叫我过来做什么。”我闷声说。

    宋西川的声音不冷不热,他边走边说:“帮你回忆一下,我从来没有拒绝你进入我的朋友圈。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还是你拉我袖子,让我带你先走的。”

    我的脚一顿,思索一番发现确有此事,因而现下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的确不太喜欢那样的场合,从前是,现在也是。

    被宋西川的朋友注视,会觉得被审视、不自在,没办法完全大方得像平时的自己,要在这种场合下装得很开心完全就是一件难事。

    过去坐在哄闹的人群中,但唯一认识的只有宋西川,宋西川被他周边的朋友搭话,我就坐在一旁看他们聊天,聊得如此热烈,我却根本插不进嘴。

    多少次都是这样。我想掰过他的头,想他只看着我,想他只跟我一个人说话。

    可能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跟在宋西川身边,一直走到他车边,他没急着开锁,而是站在原地低眉看我,看得很认真。

    “你那天的话,就好像是我故意不让你靠近我一样,”宋西川沉声道,“何知,我没那么想过,有些事情你不要一个人脑补过头了。”

    “......我脑补?”

    宋西川无非是指那天我对他说“你身边的朋友我没有很熟的”,特意提出来表明自己的观点。但我不太听得懂他说的话。

    “你总是会想很多。你知道,我说话难听,很多时候表达不清楚自己的意思,”宋西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不应该成为我们感情中的问题。”

    “你也知道你自己说话难听,”反过来被扣了一顶帽子,不论这帽子是子虚乌有,还是确有其事,我都觉得有一丝委屈,明明是宋西川的问题更大,“你有时候说话不仅难听,字少,让人听不懂,让人觉得你很冷漠,我就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了。”

    宋西川没明白,他愣了愣,问我:“不想要什么?”

    “我,”我的声音越发小了,“你不想要我。”

    我并不想再提起分手那天的事,分手那天我的心情,分手那天他说的话,但在这种时刻,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忆。

    他是一条裂缝,横在我和宋西川之间,不论如何去修修补补,他的颜色和周遭就是不同。

    可他又不仅仅是一条裂缝。

    我和宋西川的分歧,我和他没办法摆脱的错误的表达方式,各自没注意的细节,微小的变化的语气,都在曾经不知不觉中化作过重锤,狠狠砸向地面,把我和宋西川之间硬生生撕裂出无法跨越的间隙。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和宋西川讲开了穿越的事,却还是没把感情上的分歧讲开。

    我们面上各退一步,重新牵手,但说不准哪天又因为什么小事而不愉快。不愉快之后再次无法说开,就这样无限循环,循环到两人再次对这段感情感到疲惫。

    我和他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当初的一切明明都那么快乐,什么也不用深究,什么也不用多想,契合得仿佛是同一个灵魂分割出的两人。

    所以到底是他变了,

    还是我变了?

    第40章 做梦梦到的

    宋西川心疼的眼神仿佛要穿透我整个人,好像我说出“你不想要我”这句话是在要他的命,是在完全误解他的意思。

    他说:“何知,我没有不想要你。我以为……是你先不要我了。”

    人浮于表面的感情总会随着外界因素各种变化,当探查不到底端深沉的爱时,就容易产生各种错觉。

    明明是他先提的分手,却说是我先不要他了。

    我听不得这种话,宋西川不该被任何人丢弃,明明是被我捧在手里的宝物,怎么能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这样对自己没信心,还企图用各种方式来掩藏自己的内心,不让自己在我面前变得难堪么?

    他张嘴还想说什么,眼睛死死盯着我不放。我完全不想听了,凑上去堵住他的嘴。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笨蛋。”

    *

    黑夜中我时常会想起过去,过去高中三年里住宿的时光。

    家里人不管我,我选择住宿,就和同学们挤着住在学校年久失修的宿舍,环境糟糕得很。

    宋西川是走读生,来如风去如风,除了性格不好什么都好,我当时就觉得为什么会有一个人运气能这么好啊,好到原生家庭有钱幸福又快乐,好到长得一表人才成绩也名列前茅,好到能不费吹灰之力获得那么多人的爱。

    后来我被他喜欢上,我又觉得,原来我的运气也能这么好。

    宋西川和我在一起五年多,我们之间的回忆早都多得数也数不清。

    跟他在一起之前好像我对他做什么都不为所动,在一起之后就经常坐在我旁边看我做题,明明在班上我和他的位子隔得很远,他也总是远远盯着我,又在我和他对视之际云淡风轻地移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