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他这份功劳已是立定了,板上钉钉,不过大小而已,但武延秀面上并无窃窃喜色,反而站起来,犹疑地咬着后槽牙,仿佛在下决心。

    “臣往后回来,太孙想提携臣,恐怕诸位宰相还要鸡蛋里挑骨头。”

    李重润想起魏元忠那张忠直的方脸,不得不同意。

    “这倒也是。”

    “外放州县,累官而入中枢,汲汲营营数十年,爬个四品,臣也不乐意。”

    李重润掀起眼皮好奇问,“那你想怎么样?”

    “臣的大哥、三哥皆能尚主……”

    武延秀踏前半步,鼓着腮帮子很不服气。

    “为何太孙不肯给臣这个体面?生下李武联姻的儿女,有血亲做后盾,臣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才算有着落。”

    “——嗯?”

    李重润狐疑望了眼窗下的李真真。

    莲实刚推醒她,一勺勺舀着喂她吃醒酒汤,太子的女儿不愁嫁,可抢手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我家姐妹三个,就要嫁你们兄弟三个么?”

    想想有点可笑。

    “我二姐嫁武家,是青梅竹马,水到渠成,四妹妹么,是耳鬓厮磨,日久生情,你求娶三姐,单为个永葆荣华的印信?”

    武延秀坚持道有何不可,见李重润不吭声,便把手拽着他袖子不叫走。

    诸人围到大案前,让出场地用于曲乐,音声人列队抬着乐器进来,却见他们两个还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

    李重润抬眼看他。

    “只是我三姐,看着没心没肺,一日吃吃睡睡,却不是傻乎乎,任人随便摆弄的姑娘,你想娶她,需得她真心愿意,不然……”

    武延秀立时接上去。

    “自然要她心甘情愿,才能作数。”

    李重润眨眨眼,觉得这简直是一桩意外之喜。

    头先为走好和亲这步棋,他推敲多时,查访了押车的郎将,随行的通译,甚至和尚、木匠、侍女……

    候选者虽多,但秉性才能总不合适。

    看来看去,几乎放弃,直到那日听武崇训担忧武延秀冲动偏执,在突厥不能自保,才灵光一闪,想到这个主意。

    既然他青睐三姐,又肯积攒了功劳再来求娶,倒也没什么不好。

    料理家常事温馨从容,很有些意趣,正好缓解头痛。

    李重润摘了幞头递到青阳手中,玩笑般随口道。

    “郡王的诚意令人感动,可女儿家青春短暂,没有长久等你的。”

    武延秀一听,忙抬起头,不假思索应承。

    “那就订个三年之约!”

    李重润越发笑了。

    映着黯淡雪光看他,下颌线模模糊糊,不得不相信他确是能做女妆,眼底杳杳的光芒流转,有一斛珠倾婉转中的妩媚,也不知三姐爱不爱这一款儿。

    又想这人真是傻,跟小舅子订约有什么用?

    要订也当去向三姐述说衷肠,不然回来时罗敷有夫,天王老子答应了,也不能拆散人家恩爱夫妻。

    “拿我三姐做饵,引郡王孤身犯险,无异赌博,所以下注前得问问清楚。”

    武延秀嗳了声,“太孙还要问什么?”

    “小事。”

    李重润拈着十八子上的琉璃坠脚,语带一丝微妙的挑衅。

    “敢问郡王,这辈子得过女郎心甘情愿么?”

    第128章

    豪雨瓢泼, 官道上愈加泥泞,不防马蹄陷进淤塞,险些摔个大马趴, 武延秀狠狠一鞭子甩出去,勾住道边一株歪脖子树,才稳住了身形。

    灵武城门应当就在半里地外。

    朔方军的屯所, 占用西汉旧城地盘,本应修筑的高大稳固,可是仰头看, 雨点子遮天蔽日,前头车队挂的灯笼早灭完了,昏惨惨一片迷茫, 连十步之外都瞧不清, 哪有什么城门的影子?

    吆喝马走,它嘶叫着不肯听令。

    武延秀脾气上来,举鞭再抽,那马也不躲,昂着脖子生受, 忽然一支箭头斜刺里插过来,灵活地一绕,兜住鞭梢儿。

    “它后脚崴了。”

    雨声噼里啪啦, 听久了耳膜都痛,武延秀恍然大悟,“难怪——”

    郭元振跳下马去检查,所幸只是马掌松脱半边, 并非崴脚。

    “不然咱俩共乘一匹,栓它在这儿, 雨停再来?就怕被人牵走。”

    “那不成,这可是本王千挑万选的好马!”

    郭元振笑起来。

    “真是你的宝贝,马掌就当亲自打,钉钉牢实。”

    武延秀颇感受教。

    他的马术也算出类拔萃,不然不敢操持马场生意,但与郭元振的经验见识不能比,叹服他到底是领过兵的人,心疼马,一如疼惜士兵。

    但武将的仁厚只在平时,打起仗来,一城一池,一人一马,随用随弃,才能临大阵如摆棋盘,纵横裨益,挥洒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