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么,反正要卖,太亲近了反而不好,我是男人不要紧,马儿认了主,过后再认新主,难免多挨几鞭子。”

    武延秀抚着湿哒哒的鬃毛,有点心疼方才抽它。

    “要不你先进城,我陪它慢些。”

    郭元振抹了把脸上的水,视野里还是没寻见任何实体。

    “原说进了灵武我就回去了,可是消息没来,又想陪你等等。”

    “太孙……”

    武延秀蹙眉抱怨。

    “诓得我提前出发,如今赶路月余还没半点消息,该不会是骗我罢?”

    郭元振摇头。

    “他不说要下雪么?再等两天,瞧雪来不来。”

    两人肩并着肩,深一脚浅一脚,在烂泥里跋涉,红绯两件圆领袍衫都污糟的不像样子,马也艰难,溅起的泥点子甩到他们脸上。

    郭元振指马头上金丝编的辔头。

    “大小是个郡王,又是和亲,我瞧圣人点的仪仗颇多逾越,成心叫你扬名。你怎么反倒让左卫护持裴郎官,自己坠在后头?城门上小吏瞧见你狼狈模样,回去添油加醋,闹得人尽皆知,你这淮阳郡王的名声可就臭了。”

    “去国离乡,名声还有何用?”

    武延秀吃力地拽缰绳,纠正他。

    “况且男子和亲滑天下之大稽,世人要嘲要笑,我也无可奈何。”

    “边陲小吏作何感想,本不必理会,可是,十日前经过潞州,长史设宴招待使团,大家喝得痛快,酒桌上裴郎官独与我划拳,连眼梢儿也不往你那瞟……”

    郭元振知道他心里憋屈,故意玩笑。

    “嘿嘿,好像他护卫出塞的,真的是位帝姬王女,唐突不得!”

    果然招来武延秀拳脚相加。

    郭元振懒得招架,烂泥里一滚,头脸全脏,污水横流,既臭又冷,还夹着几只虫豸奔逃。

    那狼狈困窘的丑态,别说人,连两匹马都嫌弃地往边上让。

    武延秀收了拳头唾他。

    “罢罢罢,等你洗完澡我再揍你。”

    两人重新起步,风雨交加中颇有豪迈之意。

    郭元振起了个头,大声唱起《秦王破阵曲》之《列队》一折,声不在调,可是逸兴勃发,引得武延秀手舞足蹈,忽地踢到硬石,脚趾痛的喊出了声。

    他这一路憋屈难言,无处发泄,抢过郭元振腰上横刀用力去挑,那脸盆大的石头竟被他挑出泥沼,轰地横飞出去。

    “挑得好!”

    郭元振大赞,雨声中哈哈大笑。

    忽地前方迷雾中砰地一响,有人从马鞍滚落,嗷嗷叫着扑到面前。

    “来者何人?!”

    郭元振劈手夺回横刀,抢步挡在武延秀面前质问。

    轰隆隆的雷电大雨,毫无回音。

    两人瞪大眼瞧半天,烂泥里滚出个人,五短身材,双手抱膝,斗篷扯脱了缠在胳膊上,面上已是痛的发青。

    望住雪亮刀刃战战兢兢道。

    “官,官爷——”

    缓过一口气又道。

    “官爷饶命,小的,小的是来寻位京中郡王。”

    郭元振瞧他连红绿袍服是何品级也分辨不出来,实是微末,不堪一提,便收刀入鞘,和声询问。

    “你是何人,谁命你雨天泼地,出来寻什么劳什子郡王?”

    “小的,小的在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手下任职,受长史令,寻找郡王。”

    武延秀听得笑起来,叉着腰吆喝他。

    “哟,长史酒醒了?想与本王再战两局?”

    那小吏浑身一凛,瞠目瞧他。

    原来寻寻觅觅的正主就在眼前,顿时顾不得疼,泥里爬起来,两手胡乱抹脸上雨水,使劲睁大眼,倒看得武延秀浑身发毛,不悦地问。

    “你这傻子,荒村野地,除了京里来的郡王,还有谁敢穿红?”

    风骤雨急,唯见他身段高挑,却瞧不清容色几何,小吏不敢确认。

    “长史交代,说,说郡王清俊至极,倘若有人冒认,只消,只消叫他亮出面孔,便可分辨——”

    “笑话!”

    郭元振狐假虎威地吼了声。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窥伺帝裔?”

    那日所见,潞州长史是个地道的武人,热情豪爽,席间对武延秀容貌之俊俏视若不见,推杯换盏,毫无顾忌,怎会如此嘱咐手下?

    郭元振起了疑心,想边境多有细作。

    他二人落单,裴怀古人如其名,只会师法古人,脑子不转弯,出了事恐怕料理不来,脸上笑着,左手背在身后屈指,已是示意武延秀多加防备。

    “你说你是谁派来的?”

    他是是是了一串,忽地一转,背书般利落道。

    “小的是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派来的!咱家长史姓张,头先在京做过殿中侍御史,曾多次见过郡王,所以如此嘱咐。”

    “他没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