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完成一开始规划的路线后,缇尼与陆思淼决定,踏上未知的旅途。

    近一年的时间,他们奔波数地,脚步遍布康提王朝在战争中拼死守护的领土。

    有时遇到纷乱,两人会说服队伍加入当地的守护势力,帮助土著人民进行抵御。

    这两具十分年轻、并不坚韧的身体,利用从“创世神”那里学来的知识,在这个看不到任何未来的大陆上,完成了一场真正的“传教”。

    六年后的清晨,来自王都甘波勒城的国王使者,造访了这个瀑布下的村子。

    富丽堂皇的马车停在村口的泥路上,来人手中拿着有宝石点缀、白蜡密封的羊皮卷,邀请国内久负盛名的“创世神”前往王都。

    沈晨伸出手,从侍者手中接过了羊皮卷。

    白猫站在他的肩头,用爪子去抓封带上的宝石粒。

    安静的氛围中,首领站在不远处,认为沈晨会像往常一样拒绝。

    但出人意料的是,沈晨看着王室派来的马车,接受了国王邀请。

    帕拉罗兰的病经年累积,靠大祭司提供的草药已经无法抑制。

    草药中含有的昏睡成分,确实降低了病痛对他的折磨,但与此同时,他活着的时间也在不停被削减。

    沈晨觉得,也许王城中的其他医生会有办法。

    他返回木屋,将需要带走的东西收好。

    这六年里,木屋内的改变翻天覆地。

    原本空荡又杂乱的木屋,此时错落有致地摆着各类木质家具。

    靠近门口的地方,石炉文火燃烧,带着苦涩药味的白雾从土罐边缘散出,弥漫在整个屋内。

    大祭司精心配比的当地药物,熬煮时一片漆黑。

    沈晨将帕拉罗兰唤醒,帮他把药服下,和他说了去王都的事。

    帕拉罗兰气声迟缓,说道:“你不用为了我的病离开这里。”

    沈晨知道帕拉罗兰会抗拒,平和道:“那是国王的邀请,我本来也无法拒绝。”

    两人与使者拟定在第二天出发,沈晨将所有东西收拾好后,来到了花圃前。

    自从这些花盛开以来,帕拉罗兰自知这份盛开与他无关,就不再说这是他的花圃。

    久而久之,这片花圃的主人,就变成了这位伟大的“创世神”。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中,沈晨无事时,总会坐在他的花圃边。

    这些是他所照拂的花,也是只为他一人盛开的花。

    它们陪伴了他几乎所有想念汇聚的夜晚,承载着数不尽的妄想。

    沈晨手上那道被白猫咬伤的深深伤口,慢慢愈合后,留下了一道非常难看的疤痕。

    原始的生活重复又单调,导致时间既冗长,又像白驹过隙一般。

    距离彼苏尔离开的第六年,沈晨有时会觉得,在他的心脏上,也有这样一道疤痕。

    时间放干了他血液中的渴望,只留给他这一片花圃。

    第二天一早,两人随着使者的队伍离开村子。

    大祭司受沈晨所托,替他照看那片花圃。

    雨季很快就要来临,大祭司召集人手,打算将为花圃遮风挡雨的阔叶架重新收拾一番,以防沈晨回来时,这片花圃被暴雨冲溃,变成一片狼藉。

    只是当几人来到木屋门口时,花圃中在往日盛开绽放的花,全部再次闭合起来。

    就好像,那位创世神一同带走了所有,属于他一个人的花朵。

    -

    王都甘波勒城不算遥远,马车日夜兼程,在第九日到达。

    这座被宗教文化统治的王都因战火影响,显得非常贫瘠。但街上行人繁多,熙熙攘攘间,仍然十分热闹。

    马车将沈晨与帕拉罗兰直直送入王城,并根据沈晨的要求,找来了城内颇有名望的医生为帕拉罗兰医治。

    傍晚时,沈晨受邀与王室相见。

    棕色的城殿内,国王班托罗一个人站在巨型佛莲地毯上,端详面前的青年。

    沈晨没有行礼,只站在一个合适面谈的位置上,回望那道打量的眼神。

    待侍卫离开后,班托罗坐回了他的王座。

    他的开场非常直白,道:“你不是创世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神明存在。”

    他的话让沈晨有些意外,毕竟在现代文明中,康提古城一度被誉为佛教圣地。

    沈晨答道:“嗯,我的确不是。”

    他这句回答中的坦然,使班托罗非常受用。

    在这位统治者心中,他与侵略者对抗数年,他的信仰从没有帮助过他和他的臣民。

    在由鲜血铸成的城墙内,他不允许任何将信仰作为借口的骗子招摇过市。

    班托罗:“那么那些赋予了你无限神力的传闻,都是怎么来的?”

    “既然我不是创世神,那些就也不是神力。”沈晨不打算隐瞒,也知道在这样一位统治者面前,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他试图用简单的对比,让班托罗理解他想表达的内容:“如果是神力的话,那是属于我的一个人的。但我将我掌握的能力,传给了所有人。”

    “所以。”他道:“那些不是神力,是知识,以及得到知识的方法。”

    沈晨将他在马提亚村所做的事清晰道来,会谈持续了一整个傍晚,直到王城中所有的烛光全部燃起,班托罗理解了每个传闻背后的逻辑。

    但他明白,眼前人掌握的能力,不可能是来源于战乱中的康提。

    一盏盏烛光,将整个房间照得十分明亮,班托罗从王座中站起,与沈晨一同坐到窗边的圆桌前。

    长久的战争,使班托罗身上充满肃穆。

    他问道:“所以,你掌握的知识,可以帮助这个国家,从战争中走出来吗?”

    沈晨静静地想了片刻,随后,他在班托罗的视线中,毫无畏惧地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帮助这个国家。”

    在他的印象中,康提王朝直到十八世纪,才在新一轮的侵略中灭亡。

    但这些历史照常与否,与他而言,并没有任何关系。

    他曾经同心理医生说过,他认为有些心理疾病并不是病症,而是患者的本性。

    他的冷漠已经超出同理心的测评标准,具有绝对的主观。

    沉默中,沈晨端起杯子,神情自然地喝了一口红茶。

    在这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反问中,班托罗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与他曾经所信奉的那些宗教信仰,完全相同的味道。

    班托罗的发问,带着深切的无力感:“那在你的世界中,你所说的那些知识,还像现在的康提一样,可以不断延伸、越积越多吗?那里的人,可以通过这些东西,得到想要的和平吗?”

    沈晨放下茶杯,嗅着茶香,想到了大象孤儿院里,安贝卡女士办公室中的甜腻奶茶。

    他回答班托罗的问题:“在我的世界中,我所研习的生物学,已经彻底被中止了。”

    班托罗皱眉:“什么?”

    沈晨:“发展到瓶颈时,人类的底线,无法驾驭那样的知识。”

    班托罗:“可你无法将你散播出去的内容,从每个人心里抽出来。”

    “为什么不能?”沈晨问。

    他嗓音寒凉,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这是我亲手创造的学界。”

    时间的沉淀,让青年的神态越发陌生。

    在这里的漫长数年中,沈晨从一切反馈里,感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宿命。

    被命运多次掠夺的人类,最终站上了不可一世的巅峰。

    面对这样的沈晨,班托罗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他,帮助自己取得战争的胜利。

    两人的会谈陷入无效,中止在烛光燃尽前。

    沈晨离开时,班托罗对他道。

    “我会发出公文,向我的民众说明,你不是创世神的化身,只是一个普通人。”

    沈晨点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他转身向护送他回房的卫兵走去,班托罗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突兀开口。

    “非常感谢你为我的国家与民众,所做的一切。”

    沈晨停下脚步,礼貌地回道:“不用。”

    班托罗不打算食言:“我已经交代下去,希望你的朋友可以在这里早日康复。”

    他语气爽朗。

    “再会,圣莱斯特先生。”

    第93章 艾希提生物图鉴

    沈晨与帕拉罗兰在王都中住了月余,所有的医生,都对少年的病症无从下手。

    帕拉罗兰的生命走到最后,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一日正午,沈晨被突然传召。

    他走到王都花园时,看见了受伤的陆思淼。

    一年的旅行,让陆思淼看起来成熟许多。

    不过他说起话时,还是一样的生硬。

    他见到沈晨,连忙走到沈晨身边,表情焦急道:“侵略军抓走了缇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