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晨皱起眉。

    一旁的班托罗接过话,对他道:“葡托尔战役中,侵略者的主力被我们全歼,但关于从边境的贸易港口撤退,他们提了一个条件。”

    “他们要我用‘创世神’,去换那个少女,以及停战协议。”

    -

    是夜,帕拉罗兰从连不成线的昏睡中醒来。

    沈晨坐在他的床边,正在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帕拉罗兰的苏醒,让沈晨有一瞬间的停滞。

    黑暗的砖房中,没有以往的木香,只有浓重的安神精油味道。

    帕拉罗兰撑起身子,微微坐起。

    他身侧的白猫被吵醒,看见沈晨后,打了个哈欠。

    它觉得自己待在这里还会被吵,索性从窗户跳了出去。

    帕拉罗兰看着白猫的身影,无奈道:“这里是二层,我总担心它会受伤,如果它像鸟一样,有双翅膀就好了。”

    沈晨的视线变回平日温度,侧开脸没有回答,只是说:“我问过医生了,他们说你好好休养,还是有机会康复的。”

    帕拉罗兰知道沈晨在骗人,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很费力,窒息感仿佛无处不在。

    但他笑着附和:“是吗,等我病好了,我想回故乡看看。”

    沈晨:“你的故乡在哪?”

    “特威德河畔的贝里克。”帕拉罗兰道:“我离开的那天,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希望我回去后,还能再看到。”

    沈晨没有临终服务的经验,所以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但他知道,锡兰地处赤道边缘,是永远不会下雪的。

    帕拉罗兰此生,再也见不到漫天飞雪了。

    沈晨:“除了这个,你还有其他愿望吗?”

    帕拉罗兰在黑夜注视着沈晨的侧脸,视线模糊中,只能看见一片色块。

    他的神情看起来,就像一位过路的旅人,迷失在异乡的童谣中。

    他将语速放慢,怕惊扰了沈晨。

    “我想知道,你刚才,在看谁。”

    深夜的王都中,没有一丝嘈杂。

    少年嗓音暗哑,没带着一直以来的谨慎和妥帖。

    六年以来,他第一次这样试探眼前的人。

    在沈晨心中,以帕拉罗兰的处事方式,他不会问出这种问题。

    所以眼前人的身体情况,也许比所有医生说得还要糟糕。

    但沈晨没有回答。

    关于彼苏尔的事,他不想对任何人提起。

    只不过,让他对病床上的帕拉罗兰说出拒绝的话,他也觉得有些残忍。

    所以他只是默默站起身,踏着月光走出了房间。

    他恰到好处的暗示,让帕拉罗兰知道,这位老师心中的那个人,是谁也不能触碰的禁区。

    即使,是与那人长相相似的自己。

    少年有时会觉得,虽然是这份“相似”,将沈晨带到他身边,但同样的,他无法摒弃的外貌,永远有属于另一个人的名字。

    帕拉罗兰缓缓下床,即使再失落,他也能察觉出,今天的沈晨很不正常。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借助木架支撑身体,从床上站起来。

    而后,他艰难地走出房间。

    -

    沈晨在清晨时分,将陆思淼找来房间。

    他一边将一张写着简体文字的羊皮卷封好,一边问道:“我教你的汉字和书信行文,你还记得吗?”

    陆思淼点点头,答道:“记得。”

    沈晨:“你父母生活在五百年后的时间线,他们很牵挂你,如果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话,可以写下来给我。”

    他特别叮嘱:“只是,不管是羊皮还是木片,都坚持不了这么久的时间,中途需要找人拓印或摘抄,所以如果你想让他们看见你亲手留下的话语,就找块石头刻下来。”

    陆思淼离开沈晨的房间,从班托罗精美的花园里,选了一块扁圆的青石。

    就算班托罗发布了沈晨只是一名普通人的公文,但包括侵略者在内,整个南亚次大陆,没几个人真的相信。

    广为流传的神迹,已经将以“圣莱斯特”为名的信仰深入人心,无法通过一封公告消去。

    花园中的侍卫思虑再三,没敢拦这位创世神的侍者,从国王的花园里偷石头。

    晚些时候,陆思淼将他刻好的石头,还有一封篇幅鸿伟的书信一起交给沈晨。

    沈晨带着这些,将他写好地址和嘱托的信,同时装好,转交给交给国王班托罗。

    沈晨相信,当林言收到这些东西时,以她的责任心,会马上赶到加速中心,能赶上自己通过粒子对撞机离开、而简知舟和陆家放还在那里的时机。

    班托罗将东西收好,承诺道:“我们拿到停战协议,会第一时间去摩苏耶港口救你。”

    沈晨:“我选择去,不是为了你的国家。”

    班托罗有些不解:“那个叫缇尼的少女,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她是我的学生。”沈晨道:“所以确实很重要。”

    班托罗笑道:“那她一定是你最好的学生。”

    沈晨不置可否,没有继续接话。

    在回房间的路上,沈晨将班托罗的话细细思酌。

    在他的所有学生中,他认为,能称得上“最好”的,应该是帕拉罗兰。

    旺盛的求知欲和细腻的感知力,让这位学生不需要沈晨的任何督促,就能自己开创出无限的可能性。

    在沈晨忙于照顾花圃时,帕拉罗兰在某次外出时,见到了一只走丢的赤獴幼崽。

    而后,他独自一人在森林中探索,将幼崽送回树洞,完成了赤獴有关繁育和社群关系的整套行为分析记录。

    并通过对赤獴特有的捕鼠方式进行运用,通过叫声诱捕,解决了邻村的鼠患。

    也正是因此,在这样一位年少者的身上,他的病才显得格外惋惜。

    在后世的记载中,完全没有属于“帕拉罗兰”的名字。

    后人不会知道,因为他的陨落,学界在最贫瘠的时刻,失去了一位什么样的学者。

    自从昨晚从帕拉罗兰的房间离开,沈晨没有再去见过他。

    对于沈晨来说,分别不需要任何仪式。

    前往侵略者阵营的时间就安排在今夜凌晨,沈晨不打算带任何东西,所以只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

    临近深夜时,他的房间仍然亮着烛光,王城的侍女敲门进来后,给他换了可以助眠的香薰。

    沈晨在香气中失去意识,没有看到在夜幕中,那辆被护送出城的马车。

    浓雾将马车的暗影遮盖,将它从世上抹去。

    -

    沈晨再次醒来时,是日光倾城的时刻。

    整个甘波勒城沉浸在一片欢呼声中,停战协议被抄成数份,在城中散落。

    剧烈的头疼,让沈晨在瞬间意识到不对。

    他从房间中跑出,看见门口站着的陆思淼。

    陆思淼显然是站在这里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靠着墙,手中拿着一个厚皮本子。

    沈晨听着窗外的人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思淼将手中的本子递出来:“帕拉罗兰替你去了摩苏耶港口。”

    沈晨没动,他停顿良久,说道。

    “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可以瞒着我做这种事。”

    陆思淼抬头看他,随着年岁增长,他脸上的机械感被沉静替代。

    “我们都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沈晨:“‘你们’?”

    “国王陛下,总理大臣,我。”陆思淼道:“还有,帕拉罗兰自己。”

    他将手里的本子又往前送了些,说道:“他的死讯,刚刚和停战协议一起被送了回来。”

    这次战争的最后一笔牺牲,在刚刚画上句号。

    帕拉罗兰死在踏进贸易港口的那一秒。

    侵略者将这次失败的战争,全部怪罪于这位莫名冒出来的“创世神”。

    他们可以宣布放弃侵略,并进行赔款,但对于康提王国中的新起力量,他们无法坐视不管。

    毕竟所谓的停战只是暂时的,等到时机再次成熟,他们总有一天会继续完成侵略与占领。

    陆思淼见沈晨一直不接,将视线放在手中的本子上。

    “帕拉罗兰说,谢谢你,通过你的教导,他看到了世界的另一幅样子。他将他的世界,留给你。”

    沈晨伸手,将陆思淼手中的本子接过。

    厚皮本子上布满磨损,折痕一道一道。

    模糊的双眼,使这位年轻的学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显得冒失无比。

    沈晨走回房内,在窗外停战的欢呼声中,他将帕拉罗兰的“世界”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