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

    天色昏暗,灰云压顶,树枝、屋顶与地面积了厚厚一层洁白。

    林一回到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眼。

    微信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基本都是昨晚段喆敲门时师兄弟们发来的,问他人在哪,出什么事了。

    还有几条是纪春山发的,字里行间怒不可遏,质问他为什么关机。

    段喆也发来一条:退房时喊我,停车场见。

    这些人实在莫名其妙,林一按灭屏幕,去电视桌前拿起药盒。

    他把药丢进嘴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他的琴不见了。

    第25章

    段喆退了房,把手机重新调成振动,坐在车里给纪春山发了条微信,告诉他林一没事,自己一会儿会把他捎回去,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回。

    纪春山过了半小时才回他:这就走了。

    段喆降下车窗玻璃,漫天大雪被冷风裹挟着涌入车内,他把烟灰磕在外面,又发一条:你哪天有空,出来喝两杯。

    紧接着补了一句:不带家属。

    纪春山:为什么不带?

    段喆:问你点事儿。

    纪春山:什么事儿不能让小序听?

    段喆:私事儿。

    纪春山半分钟后才回:和男人单独喝酒,我得和老婆报备。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段喆叼着烟嘴狠狠吸了一口,把字打得噼里啪啦的。

    段喆:那个明日香手办我当你给过了,你来不来?

    纪春山按下电梯按钮,边回微信边说:“段喆改了个微信昵称。”

    沈槐序问:“改成什么了?”

    “名字。”

    段喆之前的昵称是james duan,沈槐序不以为意:“正常吧,国内英文名用得少。”

    纪春山摇摇头:“他都回国半年了,现在才改?”

    沈槐序想了想,肯定道:“你想太多了。”

    纪春山收起手机,抬手摸了摸他恢复迟钝的脑袋。

    *

    林一掐着十二点整点下楼退了房。

    雪越下越大,他将羽绒服往紧裹了裹,把旅行包放在酒店门廊的地面上,掏出了手机。

    一辆黑色沃尔沃xc90缓缓驶来,最后停在他面前,降下了副驾车窗。

    “这天气不好打车。”段喆看着他说。

    林一朝里面看了一眼,琴盒被平放在后排座椅上。

    这个人还算有点常识,没把琴直接丢进后备箱里。

    他拉开车门,抬腿上了车,边系安全带边说:“你这是盗窃。你知道你的涉案金额有多少吗?”

    段喆无所谓道:“你报警吧。”他点开车载导航,扭头问林一,“你家住哪儿?”

    林一算是明白了,跟这个人压根没有道理可讲。

    烦人程度比起纪春山只高不低。

    他在中控大屏上输入目的地,冷冷道:“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段喆看了眼路线,将车驶出酒店门廊,答得简洁:“我有救世情结。”

    “去救别人吧,我不用你救。”

    “用不用你说的不算。”

    他语气强势,有一种莫名的固执,林一静静看了他几秒。

    他向段喆倾过一点身体,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别逞能了。你对男人压根就不行。”

    段喆呼吸微沉,没回话。

    “你不会要跟我玩儿柏拉图吧?”林一盯着他绷紧的下颌线轻声笑笑,“那可不行,我的需求很大的。”

    纷飞的雪花不停歇地撞向车窗玻璃,又被雨刮一齐扫落。

    白雾在视野中弥漫,段喆轻踩刹车,降了一点车速。

    “你这么抗拒和我相处,是在害怕什么?”段喆目不斜视地问。

    林一一怔,又噗的笑出声来。

    “害怕?”他慵懒地靠回真皮座椅,语气轻浮地说,“段大夫听过一句话没有?生命是一团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

    他望着车外白茫茫的大雪,笑容在脸上渐渐淡去:“我只是觉得无聊了。”

    “无聊总比痛苦强。”段喆打开车载音乐,放了一首歌单里的大提琴曲,再次提醒道,“还有,别叫我段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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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是一团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 ——叔本华

    段喆当初为什么选了这款车?

    安全性能高,搭载了bowers&wilkins的顶级音响系统,以及,空间很大。

    第26章

    巴赫g大调第一号大提琴组曲缓缓响起,沉闷的车内被明亮轻快的弦音充盈。

    这是一组容易让人放松心情的曲子。

    前奏曲刚刚奏响一半,林一闭着眼说:“换一首,拉得太难听。”

    “想听什么自己换吧。”段喆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觉得挺好听的。”

    林一靠着椅背没动,低声轻嘲:“一点儿欣赏水平都没有。”

    二人谁都没有再发一言,一路上只余娓娓道来的大提琴音在车内回响。

    段喆将车开到导航显示的楼栋附近,找了一个空车位停好车,又把琴从后座里抱出来。

    林一提着包下了车,站在旁边看他不动声色地背好了琴。

    段喆抬起头对他说了一句“带路”。

    林一不准备做无用的挣扎,掉头就走。

    大雪初停,空气冷冽清新,小区内的人行步道还未来得及清理积雪,林一走得很慢,花了好几分钟才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段喆就站在距他两三步的位置。

    林一得承认,这个人确实满足他对完美白砚初的一切想象。

    他看穿了自己的抗拒与回避,分得清哪些“不”是“要”,哪些“要”是拒绝。

    给予的体贴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但这么多年来,林一在白砚初身上学到的最惨痛的教训就是——不要轻易把人拉进那口黑黢黢的井。

    因为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不进去吗?”段喆问。

    林一闻言失笑,但也无意探究这话是不是别有深意,他伸手推开铁门,空荡的小院被一尘不染的皑皑白雪完全覆盖,两人在院子里一前一后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段喆随着他进了屋,把琴放在墙角,打量着意料之外的装修陈设。

    客厅阳台边的垂丝茉莉开得正好,简约白墙搭配原木与灰色系家具,给人的感觉克制却温馨。

    与林一本人给人的感觉正好相反。

    “我没有招待客人的习惯,你走吧。”林一把羽绒服挂在玄关处,想要越过他去门口拿琴,却被段喆右手撑墙挡住了去路。

    “干什么?”林一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还没来得及再退一步,段喆突然抬起左手,按住他的左肩向墙边推了一把,脚下同时迈出两步,把他禁锢在了墙壁与身体之间。

    “你干什么?”林一歪头躲开他贴过来的唇,话音里扬起明显的怒意。

    段喆又向前贴了一步,平静回答:“替你解决过剩的需求。”

    昨晚颠鸾倒凤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感官被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彻底唤醒,林一避无可避,只好抬手推了一把他的腰:“用不着,你技术太差。”

    “那你硬什么。”段喆与他身体紧密相贴,几乎是把他压在了墙上,“你不缺炮友,那应该也不怕再多一个。”

    林一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开,他低下头,躲开扑面而来的滚烫气息,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怕遭报应。”

    “你怕什么?”他声音细弱蚊蝇,段喆没听清楚,正准备追问,一阵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林一又推了他一把,说:“我有电话。”

    段喆往后退开一点,给他留出了手臂活动的空间。

    他不再退步,林一只好从兜里拿出了手机。

    电话是林深打来的,问他到家了没有。

    “到了。”林一简短地答。

    “好打车吗?”林深说,“早知道下这么大的雪,我应该找个人去接你。”

    “没打车。”林一冷眼看向段喆,一字一顿,用了强调的语气,“纪春山的朋友送我回来的。”